光幕那头,是一片明媚的春光,鸟语花香。
光幕这头,是苍蓝星阴沉的雨季。
顾清看着画面中那个满头白发的少女。
她实在是太紧张了。
自打顾清看过去,她就一直低着头,那双如玉的小手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仿佛那帕子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偶尔,她会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抬起眼皮偷瞄顾清一下,一旦发现顾清也在看她,立马又触电般地缩回去,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那种生怕做错事被责骂的惶恐,让顾清心头莫名一软。
原本因被家族强制安排婚事而产生的那一丝戾气,在看到这个女孩的瞬间,烟消云散。
何必呢?
顾清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他可不想把怨气撒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那个女孩,穿着华丽的宫装,住着灵气盎然的庄园,看似尊贵无比。
可在那层华丽的外壳下,她和他一样,不过是家族棋盘上一枚无法自主的棋子。
甚至,她比自己更可怜。
自己好歹在苍蓝星做了很久的土皇帝,自由自在。
而看她这副怕生的模样,恐怕从小就被养在深闺,连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
如今快成年了,就要被许配给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说不定还要背井离乡去往另一个星域。
错的不是她。
错的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是他们这该死的、无法掌控命运的弱小。
想通了这一点,顾清眼中的冷意彻底消融,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再次回归。
“秦姑娘。”
顾清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了对面的人。
“在下顾清,苍蓝星顾氏旁系子弟。”
听到顾清的声音,秦夕颜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直视顾清的眼睛,视线落在他下巴的位置。
“你……你好。”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软糯糯的,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叫……秦夕颜。”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又迅速低下了头,两根食指在身前无意识地戳来戳去。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光幕阵法运转发出的轻微声响。
顾清有些无奈。
这姑娘……不是有点社恐,是非常非常社恐啊。
有点像初来乍到的……林清月。
不过林清月的表现,多半是警惕和防备,是一言不合就要咬人的那种感觉。
而秦夕颜,纯粹是出于害羞和不知所措。
“秦姑娘不必如此拘谨。”顾清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这灵网虽然神奇,但你我毕竟隔着亿万光年,我就是那吃人的老虎,也咬不到你。”
秦夕颜似乎被这句玩笑话逗乐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随即意识到有些失礼,连忙捂住了嘴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紫色眸子。
这一笑,那股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我不怕老虎。”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胆子似乎大了一点点。
“家里养了好多灵兽,有白虎,还有云狮……它们都很乖的。”
顾清挑了挑眉:“看来秦姑娘很受灵兽喜欢。”
“嗯……”秦夕颜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落寞,“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笑话我头发是白的,也不会嫌弃我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顾清心中一动。
果然如此。
同病相怜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看着秦夕颜那一头银发,温声道:“白发很美,如月光倾洒,很衬姑娘的气质。”
秦夕颜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真……真的吗?”
从小到大,除了爷爷和父母,旁人看她的眼神多是惋惜,甚至是像看怪物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同龄的异性,夸她的头发美。
“自然。”顾清点头,目光真诚,“在这凡尘俗世,或是修仙界,我也算见过不少人。但如秦姑娘这般,白发胜雪,紫眸如星的,却是独一份。”
秦夕颜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霞,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的速度更快了。
“谢……谢谢。”
顾清见她不再那么抗拒,便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虽然残酷,但有些话,必须摆在台面上说。
“秦姑娘,关于两家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顾清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庞。
秦夕颜愣了一下。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原本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颊,慢慢褪去了血色。
沉默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我想或者不想……重要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认命,满是无奈。
“爷爷说,这是为了家族好。父亲说,你是最好的人选。母亲说……嫁给同样是凡人的你,我就不用在修仙者的后宅里受气。”
“他们都说是为我好。”
秦夕颜抬起头,看着顾清,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既然大家都说是好事,那我……就听从家族的安排吧。”
顾清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被驯化了的女孩。
她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被摆放在最华丽的柜子里,虽然衣食无忧,却失去了灵魂和自我。
“那你呢?”
秦夕颜忽然反问了一句,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探究。
“顾清,你……你愿意吗?”
顾清怔住了。
愿不愿意?
如果不考虑利益,不考虑家族,不考虑那所谓的复仇大计。
他当然不愿意。
他的心里,其实一直住着一道影子。
那个穿着玄天宗道袍,在紫薇星看极光的少女。
苏璃。
那是他的青梅,是他年少时最美好的绮梦。
可是,梦终究是梦。
苏璃是天上的云,他是地里的泥。
如今,为了在泥潭里挣扎求生,为了积蓄力量去触碰那个残酷世界的真相,他必须做出选择。
顾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重新变得清明。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自然……也是听从家族安排。”
这便是弱者的悲哀。
连一句真心的不愿意,都无法说出口。
秦夕颜看着顾清脸上的笑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落寞。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挺好的。”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里,多了一份名为共鸣的东西。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抱团取暖吧。
顾清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秦姑娘,你在北斗星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那边……风景如何?”
秦夕颜见顾清转移了话题,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平日里……就是看看书,喂喂灵兽,偶尔会跟着母亲学些刺绣。”
她像是在回忆自己的日常生活。
“风景倒是很好的。庄园悬浮在天上,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云海翻腾。晚上……会有流星雨,很漂亮。”
“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只是庄园很大,人很少。除了侍女和护卫,没什么人说话。”
顾清点了点头。
典型的金丝雀生活。
物质极大丰富,精神极度空虚。
“苍蓝星虽然偏远,也没什么灵气。但胜在烟火气十足。”顾清顺着她的话说道,“这里有热闹的集市,有花灯会,有数不清的小吃。若是以后你有缘来了……我可以带你去逛逛。”
“真的吗?”秦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我还没逛过集市呢。”
“真的。”顾清承诺道,“到时候,没人会管你是谁家的千金,你只是秦夕颜。”
秦夕颜看着顾清那温和的眉眼,听着他描述的那个充满了自由气息的世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似乎,真的很好。
并没有传闻中那些大家族旁系子弟的戾气,或者因为不能修炼的自卑。反而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鬼使神差的。
秦夕颜忽然往前凑了凑,整张脸几乎贴到了光幕上。
她盯着顾清的脸,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某种深埋已久的记忆碎片。
“顾清……”
“嗯?”
“你……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突兀至极。
顾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道:“秦姑娘说笑了,你我相隔星域,今日……应当是第一次见面吧?”
难道以前见过?
不可能啊。他许久未出过苍蓝星了,而秦夕颜也是养在深闺。
听到顾清的回答,秦夕颜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
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
她慌乱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对、对不起!我……我好像认错人了!”
“我……我脑子有点笨,有时候会胡言乱语……”
“你别怪我……真的对不起!”
她看起来慌张极了,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生怕顾清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而生气,或者觉得她是个疯子。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讨好,看得顾清一阵心疼。
“无妨。”
顾清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
“谁都有认错人的时候。或许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让秦姑娘觉得眼熟吧。”
他用一句自嘲,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秦夕颜见顾清真的没有生气,这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你……你人真好。”
她小声说道。
“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只不过后面这句,声音太小了,顾清没听见。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当互相体谅。”顾清轻声叹道,“身不由己的日子里,若是自己人都还要互相为难,那这日子,便真的没法过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秦夕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顾清,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而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嗯。”
“顾清,我……我会听话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又聊了一些琐事。
大多是秦夕颜在问,顾清在答。
她对凡人世界的市井生活充满了好奇,问糖葫芦是什么味道,问下雪的时候会不会冷,问凡人的小孩子玩什么游戏。
顾清耐心地一一解答。
他发现,抛开身份和那层联姻的阴影不谈,秦夕颜其实是个很单纯、很好相处的姑娘。
她就像一张白纸,未经世事,却也因此保留了最纯粹的善良和天真。
和林清月那种历经磨难后的懂事不同,秦夕颜的懂事,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从而对外界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畏惧和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
光幕那头传来了一声侍女的轻唤,似乎是提醒秦夕颜时间到了。
秦夕颜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顾清一眼。
“顾清,我要走了……母亲叫我去吃药了。”
“去吧。”顾清点了点头,“保重身体。”
“嗯。”
秦夕颜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切断通讯。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鼓足了勇气,对着光幕挥了挥手。
“那个……顾清,再见。”
“期待……三年后见到你。”
说完,光幕一闪,画面瞬间消失。
密室里重新归于黑暗和死寂。
顾清坐在石桌前,看着那漆黑的灵网终端,久久未动。
三年。
那是七长老给出的期限,也是他离开苍蓝星,入赘秦家的日子。
更是他这平静生活彻底终结的倒计时。
“三年么……”
顾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足够了。”
他要在这三年里,尽可能地为未来铺路。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个还在家里等他下棋的金丝雀。
想到林清月,顾清猛地站起身。
糟糕。
出来太久了,那盘棋还没下完,晚饭也还没做。
他推开密室的门,大步走入雨中。
这场雨,似乎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