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七长老的话，顾清忽然低下头。
哪怕是被流放到了这偏远的苍蓝星，哪怕已经被判定为毫无价值的废人，只要他姓顾，只要他的血管里还流淌着那所谓高贵的仙族血液，他就永远逃不脱这名为家族的巨网。
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垃圾，可以安安静静地腐烂在角落里。
却忘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中，垃圾也有垃圾的用处。
比如，作为联姻的筹码，去换取一个盟友，去巩固家族的利益。
这就是仙族世家。
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个体的意志渺小得如同尘埃。
“七爷爷。”
顾清抬起头，收敛脸上的情绪。
“这件事，我能拒绝吗？”
密室里陷入了寂静。
七长老并没有说话，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答案显而易见。
顾清懂了。
他在问一个愚蠢的问题。
家族的通知，从来都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见顾清沉默，七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清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家族把你当成了物件。”
“但你也要明白，这是家族对你的爱护。”
七长老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
“其一，这门亲事，乃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那秦家三小姐虽出身嫡系，却也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之躯。”
“你们二人结合，没有修仙者与凡人之间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就没有谁瞧不起谁。”
“你们可以像普通的凡人夫妻一样，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相敬如宾……多么美好的词汇。
但在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前提下，这种相敬如宾，不过是两个同样绝望的人，在寒冷的夜里抱团取暖罢了。
“其二。”
七长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面不改色的说着心虚的话。
“秦家的血脉极为特殊，名为星辰宝血，而我顾家的长青血脉亦是不凡。”
“虽然你们二人都是废体，是隐性血脉。但若是你们结合，生下的孩子……有概率会出现返祖现象，甚至诞生出绝世天才！”
他知道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容易被看出破绽。
随后，七长老紧紧盯着顾清的眼睛，抛出了最重的一枚筹码。
“清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母当年陨落的真相吗？”
顾清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您是说……”
“没错。”七长老点了点头，神色肃穆，“当年的事，牵扯太深，涉及到了多方势力的博弈。以你凡人之躯，这辈子都不可能触碰到那个层面的真相。”
“甚至，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
老人的话锋一转。
“如果你能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后代，一个拥有顾、秦两家顶级血脉的子嗣……”
“等他成长起来，替你去查，替你去问。”
“父债子偿，父仇子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拦不住。”
顾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父母的死因，是他这十八年来唯一的执念。
为此，他无数次尝试修仙，无数次碰壁。
现在，七长老告诉他，有一条捷径。
只要他接受这门婚事，只要他生下一个孩子……
顾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利用。
赤裸裸的利用。
利用他对真相的渴望，去逼他就范。
可是，他无法反驳。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弱者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其三。”
见顾清动摇，七长老又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这一脉，只剩你一人了。你父母在天之灵，若是看到顾家香火断绝，恐怕也会难以安息。”
“你在苍蓝星若是随便找个凡人女子，生下的孩子大概率也是凡人。那样，你父母的荣耀，这一脉的传承，就真的彻底断了。”
“清儿，这是你身为顾家子弟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顾清的肩膀上。
密室里，安静的可怕。
顾清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有小时候父母模糊的背影，有苏璃远去时的白衣，有林清月在花灯会上依赖的眼神。
最后，这些画面都碎裂开来，化作了两个字——实力。
如果不接受，他能做什么？
反抗？
凭什么反抗？
凭他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还是凭那个沉睡在他脑子里、暂时无法动用的剑仙？
一旦他拒绝，家族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只需要断了苍蓝星的资源供给，只需要撤走城主李元和云姨。
他就什么都不是。
别说保护林清月，他连自己都活不下去。
“实力……”
顾清在心底苦涩地呢喃。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
没有实力，连自己的婚姻、未来、甚至生孩子的权利，都是别人谈判桌上的筹码。
这一刻，他对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但他必须低头。
为了活着，为了真相，也为了……能继续苟延残喘地保护现在拥有的一切。
良久。
顾清缓缓睁开眼睛，松开了紧握的手掌。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既然是家族的安排……”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顾清，没有异议。”
听到这句话，光幕那头的七长老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那紧绷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连连点头。
“善，大善！”
“清儿，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你要明白，七爷爷不会害你。”
“那秦家三小姐虽说也是凡人，但秦家富甲天下，你入赘……哦不，是联姻过去，日子定然比在苍蓝星要舒坦百倍。”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在用这些话来掩盖心底那一丝对晚辈的愧疚。
顾清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一个乖巧的提线木偶。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七长老似乎怕顾清反悔，立刻说道：
“秦家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虽然隔着星域，无法真身相见，但这灵网神妙，你们且先见上一面，也算是提前见面了。”
顾清愣了一下。
这就……见面？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只见七长老伸手在虚空中一点。
原本占据整个视野的光幕忽然向左收缩，留出了右边的一半空白。
紧接着，一阵光影扭曲。
一个新的画面，在右侧缓缓展开。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背景是一处极其奢华的庄园，远处可以看到巨大的灵能护罩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天空中悬浮着几座仙山。
那是北斗星域，秦家。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少女。
当顾清看清那个少女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并非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特别。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淡紫色宫装，领口和袖口都镶嵌着珍贵的灵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一头如雪般的白发。
像月光倾洒在雪地上的那种银白，柔顺地垂落在她的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际。
白发红颜。
凄美，而又脆弱。
此刻，那位秦家三小姐正端坐在石凳上，双手死死地绞着手中的丝帕。
她似乎非常紧张，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颤抖，根本不敢直视前方的镜头。
哪怕隔着亿万光年，隔着冰冷的屏幕。
顾清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恐惧和不安。
就像……
就像刚被他救回来的林清月。
又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可怜人。
顾清心中的那一丝抗拒和愤懑，在看到这个白发少女的瞬间，莫名消散了几分，反而出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感觉。
在这浩瀚的修仙界。
他们都是无法飞翔的鸟，被关在名为家族的金丝笼里，等待着被配对，被繁衍。
“那个……”
画面中的少女似乎是被旁边的人催促了一下。
她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眸子，清澈，却写满了怯懦、不安。
她的目光透过屏幕，与顾清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你……你好。”
她的声音很小，很软，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叫……秦……秦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