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真正的高手,你练一辈子拳也打不过。”
这话说得残酷,但却是事实。黄
暮芷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抠出一个小小的坑。
南溪看着她这样,心里有些不忍。
他放下手里的竹篾,轻声说。
“黄姑娘,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不会忘,等我找到师尊,安顿下来,一定会报答你。你想离开渔村,想去县城里生活,我都可以帮你。”
“我不要报答,我就想……就想公子好好的。”
这话说得很淳朴和真实,可对于少年来说就太过沉重了。
南溪就沉默了,他知道黄暮芷要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锦衣玉食,可她想要的,他给不了。
他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人,不可能再掰开一半的。
“我去滩上看看,今天潮退得大,应该能捡到不少东西。公子你就在屋里歇着,别乱走。”
黄暮芷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说着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她在逃避,只要少年口中的话不说出来,那么她就永远不用面对既定的事实。
“唉。”
南溪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竹篾。
篮子已经编了一大半,圆肚细口,很标准的渔村样式。他继续编,手指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拍打着心防。
『她来了。』
心里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次没有调笑。
南溪的手彻底停了,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门前的泥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黄暮芷和村里其他女人的说话声,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什么时候?”
少年在心里问。
『不知道,但快了。我能感受到,那股让人恶心的气息,越来越近。』
“是那女人吗?”
『除了她还能有谁?哦,对,那条黑泥鳅也可能,不过就是那女人。』
南溪握紧了手中的竹篾,竹篾的边缘又割到了手,但少年并没有感觉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名字上。
璇玑夫人,她真的追来了
怎么办?
跑?腿还没好全,跑不过,打?全盛时期都不是对手,何况现在。躲?这渔村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飞快闪过,又一个个被否决。南溪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就像桃林那一夜,看着敖纤掳走自己,看着师尊追不上来,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不,不能再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璇玑夫人要找的是他,只要他不在这里,黄暮芷就是安全的。所以他要走,马上走,离渔村越远越好。
可腿……
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肿胀已经消了大半,走路没问题,但跑跳还不行,更别说用轻功。
这样的状态,能走多远?
『别想着跑了,我,跑不掉的。那女人的修为,就算腿脚完好的我也跑不过她,而且我能感受到哦,她得到了某人的助力,她变得比那条龙强了,强很多。』
‘那你说怎么办?’
南溪在心里问,语气也不禁烦躁了起来。
『等。』
“等死?”
『不是啦,是等她来,然后看运气,运气好,她只是想抓你,估计不会下死手,那我可以逃,但运气不好的话,就只好拼命了。』
“拼得过吗?”
『不知道。』
南溪不说话了,不知道,那就是十有八九拼不过。
他放下竹篾,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海滩。
黄暮芷正在滩涂上弯腰捡东西,离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麦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结实。
这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
她只是单纯地救了他,单纯地对他好,单纯地……喜欢他。
如果他走了,那女人追来找不到人,会不会迁怒于她?会不会杀了她泄愤?
这个念头让南溪的心头一紧,自己不能连累她。
可如果不走,等璇玑夫人来了,黄暮芷一样会被卷进来,对那女人来说杀个渔女跟踩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进退两难。
南溪靠在门框上,感觉一阵眩晕。
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焦虑、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吞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可心里的石头还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黄暮芷回来了。
她拎着个鱼篓,里面装满了蛤蜊和海螺,还有一些小螃蟹。她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脸上却带着笑。
“公子你看,捡了好多!”
她举起鱼篓给他看,眼神很亮,不像少年那死一般的眼神。
“晚上我们煮汤,还得放点姜,这样去寒,对公子你的腿好。”
南溪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黄暮芷没察觉他的异常,高高兴兴地去处理那些海鲜了。
她蹲在水缸边,一个个刷洗蛤蜊,哼着那首不成调的俚曲,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金边,连那些飞扬的发丝都在发光。
南溪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继续编篮子,手指动得飞快,竹篾在指间几乎要舞出残影。
他要把这个篮子编完,在离开之前,至少留给她一件像样的东西。
午饭是海鲜汤和杂粮饼,汤很鲜,黄暮芷放了姜和一点点粗盐,熬得奶白奶白的。
她给南溪盛了满满一碗,里面全是贝虾的肉,自己却只喝汤,啃饼子。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刚才在滩上吃了个海螺,可鲜了。”
黄暮芷笑着说,可南溪看见她偷偷咽了咽口水。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蛤蜊肉拨了一半给她,黄暮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圈忽然红了。
“公子……”
“吃吧,你也要补补,每天那么累不是。”
黄暮芷不说话了,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南溪看着她这样,心里那股难受又涌上来。
他赶紧低头,大口喝汤,用汤的鲜味压下喉间的酸涩。
饭后,黄暮芷去洗碗,南溪继续编篮子。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把屋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有海鲜的余味,有柴火的烟味,有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难闻,但有活的味道。
南溪编着编着,忽然想起在张家的时候。
那时他住在听竹轩,屋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熏着淡淡的檀香。
张恋薇常来找他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仪薇也会来,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那些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明明就只过了几个月而已。
篮子终于编好了 圆肚细口,提手编得很结实,能装不少东西。
南溪把它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底部编了个小小的图案。
那是一朵简化的莲花。那是道门的标志,师尊教过他。
算是留个念想吧。
他想,随后少年放下篮子,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给整个渔村披上了一层金纱,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潮水又开始涨了,一波一波,不急不缓地涌上沙滩。
黄暮芷洗好碗,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和他一起看海,她的肩膀挨着他的,体温透过衣裳传了过来,搭配上日光,很暖。
“公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走了,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南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海,看着那无边无际的蓝色,看了很久,才说道。
“这里很好,但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
黄暮芷转过头看他,眼神里透着固执的光。
“哪里写着公子该待什么地方?人活着,不就是找个能安心待着的地方吗?这里能让公子安心,为什么不能待?”
这话问得南溪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不能?如果他能放下一切,放下师尊,放下那些恩怨情仇,就在这里住下来,打渔为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可他放不下。
师尊还在等他,璇玑夫人还在追他。
他身上还背着秘密,背着那些少年不知道的,也许相当沉重的过去。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最终说道。
黄暮芷的眼神黯了黯。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舍不得。”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让人心疼。
南溪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能给她希望,一点都不能。
最终少年只是收回手。
“我去屋里歇会儿。”
他转身进屋,躺到床上,草席很硬,硌着骨头,但他不在意,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晚上可能要赶路,他需要保存体力。
睡不着,少年的心很沉重,他就不能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恰在此时,声音又响起了。
『近了。』
『更近了。』
『她就在附近。』
南溪猛地睁开眼睛。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边烧起了晚霞,许许多多的色彩糅合在了一起,像一副画。
很美,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美里,藏着杀机。
少年拄着拐杖下床,走到门口。黄暮芷不在,可能又去滩上了。
南溪站在门槛边,看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来了,她来了。
他能感觉到,像野兽感觉到天敌,像猎物感觉到猎人。那是来自内心的,本能的恐惧。
南溪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他该走了,现在就走,马上走。可腿……他试了试左腿的力道,还是虚,跑不了多远。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不快,很从容,像在散步。
夕阳在她身后,给她勾了道金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身颜色很淡的衣裳,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南溪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那是一张美艳、妖异的脸,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眼睛弯弯的,带着笑,可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璇玑夫人。
她走到茅屋前,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站在门槛边的南溪微微一笑。
“找到你了。”
声音很柔,很悦耳,像玉珠滚过银盘。
可落在南溪耳里,就是刺耳的噪声。
他站在那里,握着拐杖,看着夕阳下那个美艳如妖的女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