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躺在粗糙的草席上,眼睛如以往一般,盯着头顶那片发黑的茅草。
少年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黄暮芷还在睡,她侧躺着,脸埋在南溪肩窝里,一条麦色的手臂横在他胸前,沉甸甸的。
她的金黄头发散在枕上,发梢有些干枯分叉,蹭在他颈间,痒痒的。
自从两人发生关系后,不知为何,他们自然而然的就睡在了一起。
这事并不道德,两人知道,但不知为何彼此却并不想抗拒,或许打心底里,两人也都想向彼此发泄欲望吧。
南溪没有动,他睁着眼,听着屋外的潮声。
潮声很远,隔着沙滩和礁石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这声音他听了两个月,本该习惯了,可今天听起来却有些不同。不是声音变了,是他听的方式变了。
他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没有具体的事,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
他在雾里走,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走着走着,雾里忽然传来笑声,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铃铛,又像珠子滚过玉盘。
他循着声音找去,雾却越来越浓,浓到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然后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很慢,很清晰,金属摩擦的嘶嘶声拖得很长,长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就这样醒了,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醒来时浑身冷汗,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不知为何少年总感觉那里空荡荡的,可自己并不缺东西。
南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燥热已经退去,龙血媚毒被压制下去后,身体恢复了平静,可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慌。
『我的预感从来不会骗人。』
心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少年已习惯的轻松与调皮。
南溪没有回应,他再次睁开眼,轻轻挪开黄暮芷的手臂,坐起身。
草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黄暮芷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
南溪穿上床旁的粗布衣裳,那是身旁女子的旧衣,穿在他身上时,显得相当宽大,甚至到了有些可笑的地步,袖口要挽好几道,裤脚也拖在地上。
但少年没有选择,他的白衣正在屋外的竹架上晾着呢。
南溪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左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骨头早已经长合,只是肌肉还是很疼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使不上全力,少年估摸着还有一月的时间,伤便能彻底好转。
他推开门。
海风扑面而来,清晨的清冽气味扑在了他脸上。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再往上些是浅浅的橙红,像谁用最淡的胭脂水在天幕上抹了一笔。
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行早起的海鸟脚印,细密的,一路延伸到潮水边。
南溪在门槛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他从怀里掏黄暮芷送的那枚贝壳,白色的,巴掌大,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
少年用拇指摩挲着贝壳表面的纹路,那些波浪形的凸起在指腹下划过,有种粗糙又细腻的触感,他喜欢这种触感。
“公子起这么早?”
黄暮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像顶了个鸟窝。
睡眼惺忪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也让她变得有些孩子气。
“嗯。”
南溪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脚步声,黄暮芷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她刚醒,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混着她本身那种海盐和汗水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难闻,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壮活人的味道。
“又睡不着?”
“睡够了。”
“骗人。”黄暮芷侧过头看他,“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昨晚肯定没睡好。”
南溪没接话,他继续摩挲着贝壳,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在退,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沙子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有几只小螃蟹在滩涂上横着爬,速度很快,一眨眼就钻进了沙洞里。
黄暮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今天潮退得大,能捡到好东西,等会儿我去滩上转转,说不定能摸些蛤蜊回来,晚上煮汤喝。”
“嗯。”
“公子要一起去吗?”
她期待的问道。
南溪想了想,摇了摇头。
“腿不方便,去了也是累赘。”
“怎么会是累赘!”
黄暮芷立刻反驳,声音大了些,又意识到什么,压低了声音。
“公子就在边上坐着,我捡了给你看,就当散散心,总在屋里闷着,不好。”
她说得恳切,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南溪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这姑娘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眼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 只是那干净底下,藏着些别的东西,比如日渐加深的依恋,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它们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再说吧。”
南溪移开视线。
黄暮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公子想吃啥?我去做早饭。”
“随便。”
“那就煮鱼粥吧,昨儿剩的鱼还有半条,我刮点肉下来,和米一起熬,熬得稠稠的,很香。”
其实黄暮芷做饭很一般,但南溪为了不让她骚扰自己的平静时间,也只好出此下策。
她说着就起身去忙活,动作利落,舀水、生火、淘米、刮鱼肉,一套流程做得行云流水,南溪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尊。
师尊做饭也很一般,但和黄暮芷不一样,师尊做饭讲究,哪怕是最简单的菜也要摆得好看,虽然很一般,黄暮芷则是怎么实在怎么来,大块鱼肉,大碗粥,吃饱最重要,当然也很一般。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都在他生命里留下了痕迹,这事都不知道让他怎么说了。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橘黄的火光映着黄暮芷的脸,她蹲在灶前添柴,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渔村的俚曲,南溪听不懂词,只觉得调子悠悠的,像海潮一样起伏,蛮好听。
粥香渐渐四溢,充满了小小的茅屋之中,黄暮芷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南溪,一碗自己端着,接着又坐回了门槛上。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沉默地喝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鱼肉碎碎的混在里面,每一口都能吃到鲜味和腥味,对于自小在北方长大的南溪来说,这东西并不可口。
黄暮芷喝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几口就下去半碗。南溪喝得慢,一勺一勺,细细地嚼。
“公子,你昨晚上说梦话了。”
南溪的手顿了顿,疑惑的问。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几个字,好像是‘别过来’之类的。”
她放下碗,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难怪没睡好,我爹以前说,做噩梦是因为心里有事。公子,你是不是……在想你师尊?”
南溪没有立刻回答,他舀起一勺粥,看着米粒在勺子里微微颤动。
他想师尊吗?当然想。可除了想,还有别的情绪,担心、愧疚、恐惧。
担心师尊的安危,愧疚自己的任性,恐惧那个不知何时会追来的璇玑夫人和那条贱泥鳅。
“算是吧。”
他最终这么说。
黄暮芷沉默了,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勺粥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
“公子,你师尊……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公子提到她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黄暮芷的声音很轻,她怕惊扰到少年。
“我虽然笨,但这个我看得出来,公子提起她的眼神,和提起别人时不一样。”
南溪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陶勺粗糙的边缘硌着指腹,有点疼。
“她是我师尊。”
他说,声音有些干。
“我知道,可不止是师尊。”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南溪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有些凉了,口感变得糊糊的,但他还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
黄暮芷也没有再追问,喝完自己的粥,起身收拾碗筷,拿到屋外的水缸边去洗。
洗刷声和水声传来,窸窸窣窣的,混着远处渐渐响起的潮声和人声,渔村醒了。
南溪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竹堆旁那里堆着些削好的竹篾,他坐下来,拿起几根竹篾,开始编篮子。
手指触到竹篾的瞬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竹篾是前天泡软的,柔韧度正好,指尖一压就弯出流畅的弧度,他想起在花酿镇时,他也常编这些东西去卖,换些零钱补贴家用。
师尊总嫌他做这些耽误练功,可每次他编好了篮子、筐子,师尊又会拿着端详半天,说编得真好看。
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练功,做饭,编篮子,偶尔和张恋薇玩,应付张仪薇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烦恼也不过是该从哪儿搞到肉吃。
现在呢?
南溪的手指快速翻飞,竹篾在指间穿梭交错,渐渐编出一个圆底的雏形。
他的动作很熟练,几乎不用看,全凭手感,可心却不在手上,飘得很远,飘到不知名的远方,飘到师尊可能所在的地方,飘到那个终将追来的阴影身上。
璇玑夫人。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桃林那一夜的情景历历在目,敖纤的背叛,璇玑夫人那张美艳却冰冷的脸,还有师尊最后那声嘶喊。
那一夜他失去了太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自己打破了自己的天真,所有的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所有的承诺都可能转眼成空。
这事他早就知道,可他就相信自己的幸运或者说是那份脸带给他的特殊。
就像敖纤,就像……张仪薇。
南溪的手忽然一抖,竹篾的边缘划过指尖,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竹篾上留下一点暗红,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才慢慢用拇指抹去。
“公子!”
黄暮芷洗完碗回来,一眼就看见他手指上的伤。
她冲过来,抓起他的手仔细看,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这么不小心!等着,我去拿布包一下。”
她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出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又舀了水给他冲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南溪任她摆布,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这姑娘对他是真的很好,可这好里,有多少是纯粹的善意,有多少是混杂了别的感情,他说不清。
就像她昨夜睡梦中无意识收紧的手臂,像她看他时那种几乎要把他吞下去的眼神,像她总是不自觉的触碰,碰他的衣袖,碰他的手,碰他任何能碰的地方。
她在占有他,用她自己的方式,而这种占有,让他既感激,又有些窒息。
“好了。”黄暮芷包好伤口,抬头对他笑了笑,“公子下次小心些,竹篾利着呢。”
“嗯。”
南溪抽回手,继续编篮子。
黄暮芷也没走,就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编,她的目光黏在他的手上,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竹篾间翻飞,看着那双手做出一个个精巧的结,看着篮子渐渐成形。
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就有些飘,像是透过这双手,看到了别的什么。
“公子,等你的腿全好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南溪的动作没有停,他若无其事的回应着
“嗯。”
“那……能不能晚点走?”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屋外的潮声淹没。
“再住一个月,不,半个月也行,等彻底养好了再走,不然路上复发怎么办?”
南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满是恳求,那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让他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该走的时候,总要走的。”
南溪将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我在这里待得越久,给你带来的危险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