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诊所的围墙后,艾莲屏住了呼吸,目送孤夜白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好几天前的数学课上,那群无聊的男生们搞起了“校花排名”取乐,票数几乎都集中在长得最好看的那几个女孩身上。

这种事本来与丑女无关。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孤夜白竟然破天荒的把票投给了全班公认最丑的女孩——艾莲。

全班起哄时,他还神色淡然的朝她喊了一声“老婆”。

在艾莲眼里,这简直不可思议,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她掏出一面小镜子,照向自己:油得发亮的头发,像是好几天没洗;干裂发白的嘴唇;厚重的圆框眼镜;鼻翼与脸颊上密密麻麻的雀斑,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是一张足以让地球人从生理上感到不适的脸。

艾莲对这张脸一直很自信。

她笃定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喜欢它。

就像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能轻易拧开人类内心最阴暗的那扇锁,激发地球人嘲笑和霸凌这张脸的主人。

可孤夜白的反应,却打破了她长久以来的确信。

“……莫非还不够丑?”

艾莲低声呢喃。

“还是说,他有恋丑癖?”

她完全搞不懂。

镜中的黑色瞳孔,渐渐渗出一层幽冷又漂亮的紫意。

紧接着,一道白光像从皮肤底下漫出来,原本还算标准的瓜子脸被强行“推”向臃肿与肥胖,轮廓迅速膨胀。

“不对,这个参数似乎有问题。”艾莲皱起眉,“数据里的地球人审美阈值不是这样的。”

她摇了摇头。

因为脸臃肿了一些,再配上五官,反倒比刚才顺眼了那么一点。

白光一闪,她又把脸恢复成原样。

“那……再多添几个脓疮会不会更恶心?”她刚冒出这个念头,立刻又烦躁的否掉,“算了……还是算了。”

奇怪的不是她。

奇怪的是孤夜白,这个地球人似乎并不在乎美丑,也不像大多数地球人那样,靠着阴暗的本能做出判断。

他的行为逻辑是在帮她避开校园霸凌,是在庇护她。

事实上,自从那次风波之后,她依旧被班级里各个小团体无视,像空气一样被绕开。

但至少……肢体上的霸凌确实收敛了。

艾莲仔细回想有关孤夜白的一切。

在班里,他是唯一一个会友善的对她说“早安”的人。

而且他从不用外号叫她。

别人管她叫“头油女王”“藤壶女”“呕吐物”,唯独孤夜白会真诚的叫她“小莲”。

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善良,想对她施以援手?

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另外,他喊“老婆”的时候,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刻意的屈辱或戏谑。

他的眼睛像两颗闪着光的玻璃球,干净得不可思议。

当然,也可能是伪善。

通过帮助弱者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在某些人眼里,这是廉价却有效的道德投资。

人类一直都是复杂的生物。

不可轻信。

有关地球人的事,还得继续学习。

不过就算是道德投资,这也太亏了,不是吗?

反倒是加入霸凌她的一方,才更容易获得归属感。

曾经自以为看透地球人的她,在孤夜白身上,开始变得犹犹豫豫。

“如果他真是因为内心纯洁才帮我……”艾莲自言自语,“那我应该给予适当的奖赏才行,可是……”

若地球人里真的存在像孤夜白这样友善的个体,那么“占领地球”这件事,本身不就失去了合理性吗?

曾经多起对照组实验中,不少人在面对她的真实容貌时表现得友善,但那种友善是带着目的的,就像孔雀求偶时故意开屏,追根溯源,全都指向繁殖本能。

当时她的名字还不是艾莲,而是有很多个不同的名字,有时候叫薇妮卡,有时候叫篠宮千穗,有时候叫白夏凛……

正是因为看出地球人会对美貌的个体不怀好意的献媚,才让她对地球人感到失望,也造就了如今的艾莲。

不管怎样,她必须挖掘出人类的阴暗面。

只有这样才出师有名。

在此之前……就再多和孤夜白这个友善的样本交流一下吧。

两天后,放学铃声响起。

晚上七点半,窗外早已黑透,雪花在路灯下飘得漫天都是。

孤夜白抄起书包就往外走。

他赶时间,再磨蹭就可能赶不上5路末班车回家。

可他刚踏出教室门,身后便传来几道不太和谐的声音。

“那一切就交给你了,要记得好好干活哦。”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生一边聊着要去哪家酒吧泡体育生,一边蹦蹦跳跳的离开了教室。

孤夜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艾莲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讲台边。

他原本已经要走,脚步却硬生生一顿,随即迅速折返回去。

“啊,孤、孤同学……”艾莲握紧扫帚,声音发紧,“你还没走吗?”

孤夜白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顿了顿:

“你其实也可以直接走的,老师要是问,你就说自己一个人被留下来太不公平了,他不至于为值日这点事跟你较真。”

艾莲低声道:

“我不想变得和她们一样……”

孤夜白没立刻接话,只是走到讲台旁,用手指点了点值日生表,忽然笑了一下:

“小莲,你看,老师其实挺鸡贼的,他比谁都清楚有人会逃值日,所以每天除了几个混子,还会故意掺几个老实人。”

更恶心的是,一旦值日没完成、卫生流动红旗丢了,老师只会怪罪老实学生,对那些混子,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像咱们这种老实人,总是吃亏。”

孤夜白下了结论。

“也没什么不好的。”

艾莲小声说。

孤夜白笑了笑,弯下腰拎起生了锈的铁桶和角落里的拖把,去卫生间冲了一遍水。

“喂,孤同学。”艾莲立刻说道,“你不是今天的值日生啊。”

“老实人虽然总是吃亏,”他把水拧干,语气随意,“但正如你说,也没什么不好。”

白炽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洗涤剂的味道。

“你去擦黑板,我来拖地就行。”

“……谢谢你,孤同学。”

“不用谢。我总不可能留一个女生一个人值日吧?”

“哪怕是我这种丑女?”

孤夜白依旧埋头干活,声音平静:

“小莲,我一直觉得,相貌不该成为自卑的理由。那是天生的,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但你可以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一点,勤洗头、勤洗澡。尊重自己,是得到别人尊重的基础。”

“嗯……”艾莲应了一声。

“抱歉。”孤夜白清了清嗓子,像是自嘲,“这话爹味挺重的,在网上别人总误以为我是社畜大叔……哈哈,总之,我还是希望你别给自己贴‘丑女’的标签。”

他故意换了个轻松的语调,装作采访的记者:

“东陵省临川市今年出了个理科状元,艾莲以720分的优越成绩考上燕京大学,你好,我是中央电视台记者,请问我能采访一下你吗?”

艾莲终于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盯着孤夜白的背影,轻声道,“你和其他男生不一样。对了……能问一下,你有喜欢的异性吗?”

“咱们班?”

“嗯。”

孤夜白停了停,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现在对感情方面的事,提不起太大的兴致。”

“您别误会,孤同学。”艾莲立刻解释,语速很快,“虽然之前你喊我老婆什么的,但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解围……而且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就是随便问问。”

“问这个做什么?”孤夜白问。

“因为我说不定可以帮到孤同学,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到,哪怕是对我许愿也好啊。”

无论是县长家的女儿,还是煤矿老板家的女儿,又或者二三线的小网红……

只要孤夜白想的话,都能轻易做到。

这是对孤夜白友善的奖励。

也是一次终极测试。

她不希望孤夜白也是那种被繁殖本能驱动的普通地球人。

她希望孤夜白摇头拒绝,希望孤夜白是她想象中的孤夜白。

“真是抱歉啊,小莲,我现在真的只想做一个在白夜中独行的人。”

艾莲呆呆的看着他。

啊,没错。

他真的是和自己想象一致的孤夜白。

纯洁的孤夜白,善良的孤夜白,乖孩子孤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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