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啦声,书包拉链的滑动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和笑声。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往门口挤,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稀疏。
经锦年没抬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立体几何。辅助线画了三条,总算是找到突破口
同桌胡宏权起身,大胃袋对着他,“经哥,别写了,回去睡觉了。”
叫了好几遍都没反应,胡宏权只好勾搭上另一位室友结伴回寝室。
朱绾柚坐在后排,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她面前的卷子早就做完了,过去两节晚自习,她一直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她好像没必要沉默。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躲?这个时候越不说话越显得心里有鬼。
她心里肯定没鬼。
但经锦年心里......
陈雲轻本来想喊她回去,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朝朱绾柚看了一眼。
朱绾柚朝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了句“你先走”。陈雲轻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背起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教室。
此时教室里的灯关了一半,后排光线暗下来。最后几个同学也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前排的空调还在运作,发出持续的低鸣。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反射着教室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倒影。
朱绾柚她看着经锦年的背影。他的头低着,碎发遮住部分侧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手中飞速移动的笔。
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很快十分钟过去。
朱绾柚站起身,动作很轻。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经锦年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围巾的流苏垂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有了!”
经锦年忽然低喊一声,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得出一个干净的答案。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Nice。”
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
抬头环视教室。
空的。
一不留神没注意时间,该回寝室了。
他站起身,把笔插进笔袋,拉链拉上。。
转身的瞬间,他愣住了。
朱绾柚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教室后方的灯关上了,她站在明暗交界处。校服棉袄敞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条白色针织围巾,刘海随着呼吸鼓动。
她就那么站着。
经锦年的喉结动了动。
不管什么时候看,这姑娘总是……很耀眼。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他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朱绾柚眨了眨眼,像是刚回过神。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无意识地揪了揪围巾的流苏。
“啊……我刚写完最后一点作业。”她说,语气中夹杂着点慌张,“正准备回去,真巧啊。”
经锦年看着她,流露出怀疑的目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上。
“那刚好一起回去吧。”他说。
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的理由。
两人下了楼梯,来到户外,迎来的是一月的夜风。
寒风刮在脸上,冷的人直打颤。
从教学楼到寝室楼要穿过半个校园。路灯间隔很远,光晕在水泥路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圆。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带着湿冷的寒气。
路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缩着脖子快步走着。不远处还有对小情侣互相依偎着。
朱绾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白色毛线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经锦年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沉默又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朱绾柚盯着自己鞋尖前方那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晚游乐园烟花秀里的画面又冒出来——彩色的灯光,爆炸的声响,还有经锦年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经锦年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的答案是多少?”
朱绾柚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调出那道立体几何。
“根号三。”她说。
经锦年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是。”他说。
经锦年在心里又nice了一声,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为了忘掉那天头脑一热差点说出口的话,后面一天的假期他都在学习。
两人继续往前走。
话题自然转到了学习上。经锦年问朱绾柚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朱绾柚问他英语完形填空的某个陷阱选项。
对话流畅起来,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风还在刮,围巾缝隙里漏进一丝风,拂过脖颈,朱绾柚缩了缩肩膀。
经锦年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脚步放缓了些,不着痕迹地往右边挪了半步,挡在风口的方向。
前面就是岔路口。左边通往女生寝室楼,右边是男生寝室。几栋楼亮满了灯,窗口透出暖黄的光。
两人在路口停下。
“我到了。”经锦年说。
“嗯,我也到了。”朱绾柚点头,“再见。”
“明天再见。”
经锦年转身往右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朱绾柚还站在原地,白色的围巾在夜色里很显眼。
他挥了挥手。
朱绾柚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向女生寝室楼。经锦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后,才继续往前走。
风小了些。
香樟树的叶子不再疯狂摇晃,只是轻微地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宿管阿姨催促关灯的声音,模糊得像梦呓。
经锦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掌心哈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也许……就这样,保持这个距离,这个温度,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