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了层白雾。几个靠窗的学生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着歪扭的图案，又被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擦掉。
“这次期末考试，总体表现不错。”老陆清了清嗓子，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特别是咱们班有几个同学，进步很明显。”
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有人坐直了身子。
老陆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宋家业，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七。”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带着笑，“不错，继续保持。”
宋家业坐在座位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后排有男生小声说了句“牛逼”，被他同桌用笔捅了下腰。
“朱绾柚。”老陆继续念，“班级第一，年级第三。语文再提十分，可以当年级第一了。”
朱绾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页角。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耳朵有点发烫。
“陈雲轻，班级第二，年级第五。”老陆顿了顿，“英语一百四十六，作文被年级组当范文印了，回头贴后面墙上，大家都看看。”
陈雲轻大大方方对着老陆轻笑。
老陆把成绩单翻到第二页，手指在中间某行停了停。
“经锦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第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经锦年坐得笔直，肩膀绷着，手指放在桌面上。
“班级第二十一，年级第二百零三。”老陆念出这两个数字，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上次月考四百二十六，这次二百零三，进步二百二十三名。”
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小经同志，说说看，怎么学的？”
经锦年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就……上课认真听，课后多做题。”
“就这样？”老陆挑眉。
“嗯。”
“没了？”
经锦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陆笑了，把成绩单放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是不是因为小朱同志坐你后面，给你开小灶？”
轰——
教室里瞬间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扭过头朝后排挤眉弄眼。胡宏权那胖子笑得最欢，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咧到耳根。
朱绾柚整张脸“唰”地红了。她猛地摇头，声音被淹没在起哄声里：“不是……他自己学的……”
经锦年“腾”地站起来声。
“陆老师。”他声音提了半度，但还算平稳，“朱绾柚同学确实帮过我，但班里谁有问题问她，她都会讲。不是……不是我的特权。”
他竭尽全力保持冷静。
老陆看着他，又看看后排那个把脸埋在手臂里的少女，笑得更深了。他抬手压了压，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
“行，行。”他摆摆手，“你们笑什么？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嘛！”
老陆和经锦年的父亲经国文是高中同学，后来一个当了老师，一个下海经商，联系没断过。开学前经国文专门给他打过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这孩子不省心，麻烦陆老师多关照”。
关照是关照了，但学习这事，老师再使劲，学生自己不醒，谁也拽不动。
现在看着经锦年一点点往上爬，老陆心里那点欣慰，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每个学生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能拉一把是一把，能推一程是一程。
“好了，都安静。”老陆重新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这次考试只是阶段检测，寒假回来还有开学考。进步大的别骄傲，没考好的也别灰心……”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轨迹，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朱绾柚慢慢抬起头，脸颊上的热度还没退。她看向前排那个背影，经锦年已经坐下了，肩膀却依旧绷着，像根拉紧的弦。
一整个上午，那根弦都没松。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人来人往。男生聚在后排讨论游戏更新，女生三三两两去接热水。平时这个时候，经锦年会转过身，要么借支笔，要么问道题，总之会找个由头说两句话。
今天没有。
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偶尔有同学过来拍他肩膀，他也只是点点头，眼睛没离开书本。
朱绾柚也没主动开口。
她低着头预习下节课的内容，黑笔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墨水在纸面晕开小小的圆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用指尖抹掉。
但怎么都预习不进去。
午饭时间，陈雲轻拉着她去食堂。朱绾柚捧着饭盘，眼睛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你俩怎么回事？”陈雲轻忽然问。
朱绾柚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装。”陈雲轻瞥她一眼，“一上午没说话，当我瞎？”
“……没有啊。”朱绾柚低头扒了口饭，“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陈雲轻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我就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下午的课间依旧安静。
经锦年今天像是被装了消音器。
前排只传来书本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一节自习课，朱绾柚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对答案的时候，有道题她拿不准，下意识想戳前排的后背，手指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最后找陈雲轻对了对答案。
下课铃响，教室里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去厕所，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陈雲轻合上练习册，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啪”地按在桌上。
“喂喂。”她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后两排都听见，“两位冤家，你们之间发生矛盾了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经锦年写试卷的动作停下来，但没回头。朱绾柚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有啊。”她说，声音有点急，“我们俩好着呢？是吧，经锦年？”
说完，她抬脚，轻轻踹了一下前排的椅子腿。
椅子晃了晃。
经锦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是啊。”
声音干巴巴，听着就没力气。
陈雲轻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双手抱胸，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经锦年。”她说，“转过来。”
经锦年没动。
“转、过、来。”陈雲轻一字一顿。
前排的椅子终于动了。经锦年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朱绾柚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移开。
朱绾柚看着他，他也看着朱绾柚。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视线。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你们俩果然有问题！”陈雲轻双手叉腰，声音提高了半度。
没人说话。
后排几个同学偷偷往这边瞟，又被陈雲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雲轻盯着两人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她说，“你们俩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我就不掺和了。”
她把笔收进笔袋，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然后站起身，准备去接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不过，经锦年。”她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我可提醒你一声。”
经锦年抬起头。
“你不许欺负绾柚。”陈雲轻说，“不然有你好看的。”
她挥了挥拳头，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眼神很凶。
说完，她抱着水杯走了，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座位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朱绾柚盯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前排传来很轻的叹气声，几不可闻。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轻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