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星的秋天来得急，雨水打在瓦片上，连空气都有些沉闷。
书房内，顾清正在教林清月下棋。
“这叫断，切断对方的退路。”
顾清执黑子，轻轻落下一子。
林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里捏着一颗白子，眉头微蹙，思考着如何破局。
这两个月来，她学得很快。
从研磨泡茶，到简单的诗词弈棋，她在疯狂地吸收着顾清教给她的一切。
仿佛只要学会了这些，她就能更深地融入这个安静的小院，融入顾清的生活。
“少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李元连伞都没撑，浑身湿透地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上面……来人了。”
顾清落子的手悬在半空，随后稳稳落下。
“谁来了？”
“旁系七长老。”李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指名要见您，现在。”
旁系七长老，顾家旁系第七脉的话事人，他们一般称呼为七长老。
顾清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可是真正的大修士，在顾家旁系地位显赫，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虽然仍然不涉及主脉，但对顾清来说，已经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
顾清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少女。
林清月正低着头盯着棋盘，专心致志。
“知道了。”顾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备车。”
“顾清……”林清月猛地抬起头，眸子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丝惊惶。
“没事。”
顾清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事，很快就回。”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这盘棋还没下完，等我回来，你要是能解开这个死局，晚饭我亲自下厨。”
“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林清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了抓着他衣角的手。
“……好。”
顾清转身，接过李元递来的雨伞，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林清月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
直到此时，她还没意识到，这短短的一次分离，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
城主府深处，一间平日里被重兵把守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由一种黑色的不知名金属铸造，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和光线。
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石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奇异的装置。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
“这是……”顾清从未见过此物。
“这是灵网终端，确切地说，是顾家专属定制版终端。”
云姨熟练地打开了灵网终端，随后低声解释。
“此地灵气稀薄，且处于朱雀星域的边缘地带，并未被灵网覆盖。”
“想要与主脉联系，只能动用这种消耗极大的专属定制版终端。”
“灵网？”顾清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云姨的手动作微停，看了顾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少主虽出身高贵，但这十八年来困于凡尘，如同井底之蛙，对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灵网，是数百个星域的顶级大能，联手构建的一种……规则。”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让顾清理解。
“据说，那些大能运用通天手段，将星辰之力与某种特殊的规则结合，编织成了一张覆盖宇宙的大网。”
“在这张网内，修士可以通过特制的法器——就是我刚刚所说的灵网终端，无视距离，实时交流。哪怕相隔亿万光年，亦如面对面交谈。”
“甚至，还能通过灵网交易功法、查阅秘闻、观看远方星系的实况斗法……”
顾清听着，瞳孔微微放大。
这对于一个还在使用纸笔、依靠飞鸽和快马传递信息的凡人世界来说，简直是神话。
“修仙界么......”顾清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一丝向往。
“嗡——”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色盒子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光幕。
“少主稍候，七长老马上就到。”
云姨后退一步，垂手侍立在一旁。
顾清心头一暖：“是七爷爷？”
在那个冷冰冰的家族里，除了父母和阿璃之外，唯有这位七长老对他还有几分真心。
当年父母战死，族中有人提议将他这个废人逐出家族自生自灭，是七长老力排众议，将这颗还算不错的苍蓝星划给了他做封地。
光幕闪烁了几下，画面逐渐清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画面中。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慈眉善目，手里还捏着两颗把玩的核桃。
背景是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山，偶尔有几只灵鹤飞过。
那是真正的修仙界。
“清儿。”老者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虽然略带失真，却依旧温和。
顾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七爷爷，许久不见，您身体可好？”
“好，好着呢。到了我这个境界，想不好都难。”七长老笑眯眯地打量着顾清，“倒是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些。”
简单的寒暄过后，七长老喝了一口茶，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清儿，你今年……有一十九了吧？”
顾清点了点头：“虚岁二十了。”
“二十了啊……”七长老感叹一声，目光变得悠远，“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提剑上了战场，为你母亲挡下致命一击了。”
提到父母，顾清沉默了。
七长老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着顾清，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在这苍蓝星待了这么久，虽然是凡人地界，但也不乏钟灵毓秀的女子。”
“清儿，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
顾清愣了一下。
中意的人？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漫天紫色的极光下，苏璃回眸一笑的样子。她穿着玄天宗的道袍，高高在上，宛如九天玄女。
但紧接着，画面破碎。
另一张脸挤了进来。
是林清月。
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吃粥的女孩，是那个在花灯会上死死抓着他衣袖的女孩，是那个说“我不吃虫子”的女孩。
两个身影在他脑海中交错。
一个在云端，遥不可及；一个在身侧，触手可温。
顾清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若是说了……会如何？
他是个废人。
苏璃是天之骄女，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若他表露心迹，只会成为她的心魔，她的累赘。
而林清月……她身负上古传承，未来注定要翱翔九天。
自己不过是她落难时的一个避风港，若是用感情将她束缚在这个凡人星球，那便是折断了她的翅膀。
我是凡人……
顾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后他摇了摇头，嘴角挂起了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
“七爷爷说笑了。我身子骨弱，又无法修炼，何必去耽误人家的好姑娘。”
“所以……至今还不曾有过。”
七长老闻言，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摸了摸胡须。
“如此……也好。”
“清儿，既然你没有心仪之人，那家族便替你做主了。”
顾清一怔：“做主？做什么主？”
七长老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不再是长辈的闲聊，而是家族长老的通知。
“你虽无法修炼，但毕竟是顾家的血脉，更是你父亲唯一的骨血。”
“你这一脉，不能断在你手里。”
七长老放下手中的核桃，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清儿，你虽无法修炼，但毕竟是顾家的血脉，你父母更是家族的功臣。家族从未忘记过你，也一直在为你日后的生活做打算。”
“前些日子，家族与北斗星域的秦家达成了一项深度合作的盟约。你也知道，秦家乃是炼器大族，与我们顾家世代交好。”
顾清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听着。
“秦家有一位三小姐，乃是嫡系出身，身份尊贵无比。只可惜……”七长老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天妒红颜。”
“那位三小姐与你一样，天生经脉闭塞，无法感应灵气，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听到这里，顾清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七长老并未理会顾清的反应，继续说道：
“秦家家主极宠这位三小姐，不愿将她下嫁给那些依附的小家族，更不愿让她嫁给修仙者做妾受委屈。”
“他们想找的，是一个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且同样无法修炼，能与三小姐白头偕老、相敬如宾的夫婿。”
说到这里，七长老笑眯眯地看向顾清。
“清儿，家族挑来选去，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论家世，你是顾家旁系，父母皆是英烈，配得上秦家嫡女；论才貌，你在凡人中也是一表人才；论情况，你们二人同病相怜，定能互相体谅，举案齐眉。”
“这可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啊。”
轰——
顾清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被狠狠敲响。
联姻。
这是大家族中再寻常不过的手段。
但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身为废人的自己身上。
甚至，从家族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天大的恩赐”。
给他找的不是什么歪瓜裂枣，而是顶尖势力的嫡女。
虽然同样不能修炼，但这意味着他下半辈子将拥有秦家和顾家双重背景，在这凡人界，乃至低阶修仙界，都将拥有无人敢惹的地位。
这是一笔完美的交易。
秦家解决了爱女的归宿问题，顾家送出了一个废人却换来了坚实的盟友关系，而他顾清，则获得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看起来好像是三赢。
却唯独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