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安澜终于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收起剑,对霜非雪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我观前辈有些眼熟,莫非我们曾见过?”
霜非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其早忘了自己。
“嗯,两年前,你见过我徒儿。”
“是您啊,没想到居然能在此见到,当初是承了那位少侠的恩,现今是承了您的,真是有缘,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霜非雪。”淡淡的回了自己的名字,接着霜非雪便追问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护卫呢?当年那个老嬷嬷呢?”
霜非雪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都戳在这皇女的痛处。
凤安澜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沧桑。
“此事说来话长了。”
话完,她看了看满地的尸体,接着说道。
“但此地不宜久留,前辈若愿意,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说话?”
霜非雪点头,她也绝得这会儿不合适说这些。
于是四人开始拾掇起来。
使双刀和使长枪的两个侍女互相搀扶着,简单包扎了伤口。
霜非雪从那些江湖人尸体上搜出些干粮,递给她们。凤安澜则去倾覆的马车里翻找,找出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里面似乎没什么贵重东西,看上去轻飘飘的。
“马车不能要了,马也死了,我们步行吧。”
“去青石驿吗?”
“前辈也去那儿?”
“嗯。”
四人上路,霜非雪走在前头,凤安澜和两个侍女跟在后面,两个侍女伤得不轻,走得慢,霜非雪也没催,保持着能让她们跟上的速度。
天色完全黑下来,一弯残月升上树梢,洒下清冷的光,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四人的脚步声和夜虫的鸣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点点灯火,青石驿到了。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因地处南北要道而繁荣,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旁都是客栈、酒肆、货栈。
虽已入夜,街上还有行人,多是商队护卫和脚夫,喧闹声远远就能听见。
霜非雪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她和凤安澜一间,两个侍女一间。
掌柜见她们一身血污,本想说什么,霜非雪扔过去几两银子,掌柜立刻闭嘴,殷勤地让小二带路。
房间在二楼,临街,不大但整洁,小二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就退下了,霜非雪关上门,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凤安澜先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也在桌对面坐下,烛光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
“现在你可以说了。”
霜非雪放下茶杯。
凤安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原来当年她作为质子进入北周皇都后,日子并不好过,周人表面上以礼相待,实际上把她软禁在一处偏僻宅院,派兵看守,不许随意出入。
随行的老嬷嬷苏总管年事已高,水土不服,加上忧心过度,没几个月就中风倒下,拖了半个月就去了。
凤安澜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在周国一待就是两年,头一年还抱着能回去的希望,后来就渐渐死心了。
不过周国待她还算得上好,虽说无有自由,却没让她做些什么重活,或者把她当奴役使,饿有饭食,渴有净水,寒有暖衣,虽没有锦衣玉食,但温饱不愁,算得上礼待了。
只是周国朝廷不会放她走,梁国朝廷似乎也忘了有这个帝姬存在。
直到今年,北方草原蛮族大举南下,连破周国三州。周国主力北上迎敌,国内空虚,梁国眼见此景趁机利压并施。
双方谈判的结果之一,就是释放凤安澜回国。
“说是释放,其实就是赶出来。”
凤安澜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给了辆破马车,派了十个护卫,说送到边境就完事。结果刚进梁国境内就遇到伏击,就是刚才那些人。”
“她们都是些江湖人,估摸着又是十几年前梁国那挡子事,不过也有可能是,你们自家人雇来的,或者两者都有。”
“是,哪边都有可能,甚至有可能是周那边儿授意的,就是想看我死在路上。当年那事一过,朝廷不知给自己惹出多少祸事,这些年我虽在周,可也听过高官尊爵被江湖人刺杀的传闻 说来说去也是家里惹的麻烦,我横竖都认了。”
“你倒是豁达。”
宫廷斗争,凤安澜离开梁国两年,看着短,但朝中势力早就变了天,她回去就是个变数,有人不想她活着回去,太正常了。
“你打算怎么办?”
“回京,我一定要回去,母皇年事已高,朝中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看。也多谢前辈的相助,有什么事尽管提,只要帮得上,我尽力。”
霜非雪没接话,她对梁国朝堂没兴趣,也不想掺和,但救凤安澜,也确实是因为她的身份,救她只是为了得到朝廷的助力。
“我这人性子直,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救你,不是因为什么侠客风气。既然你刚才都说了这话,我拒绝,到显得不解风情了,我确实有事求你,但不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这点你可放心。”
霜非雪话完,便将握紧的茶杯放在桌上。
“前辈请讲。”
凤安澜将手一摊,表情豪迈。
“我徒儿,你也见过,他现在不见踪影,我知道他活着,却不知道他在哪儿,只知道应该是南方临海的穷苦之地。我助你此举也不为别的,只是想借助梁朝之力,寻到他,仅此而已。”
话完,霜非雪又拿起茶喝了起来,她需要些茶水,来解决心中的苦闷、烦躁。
她没跟凤安澜讲其中利害,一是开不了口,二是怕其得知,没了相助的念头。
“既然如此,此事安澜自当鼎力相助,且不提那位少侠与我之间的恩情,就前辈之恩,安澜就无以回报了。一旦回京,我就会禀告母皇,到时虽不一定管用,但多少也能有些助力,只是此行艰苦无比,得辛苦前辈将我护送到京都了。”
“自然。”
“那就再次多谢前辈了。”
凤安澜识趣地没有追问霜非雪徒弟为何失踪,因为她知道这人就不会说。
她看着霜非雪,这两年前在花酿镇惊鸿一瞥的女人,如今憔悴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当时更锐利了。
是失去了重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凤安澜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她在周国皇宫的铜镜里,在自己眼中见过无数次。
两个侍女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她们伤重,需要休息。
凤安澜和霜非雪则同处一室,霜非雪靠墙坐着调息,凤安澜则铺了地铺,她坚持让霜非雪睡床,霜非雪没争。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
凤安澜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轻声问。
“霜前辈,不知少侠……是个什么样的人?”
霜非雪没睁眼,但过了很久,她低声回答。
“两年前时很傻,很固执,总想当大侠。可过了两年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变得更加成熟了,明明长成了我喜欢的样子,现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的复杂。
凤安澜并不想追问师徒二人的伤心事,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她转而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他武功好吗?”
“还行。”
“而今多大了?”
“十四。”
“喜欢吃什么?”
“甜的。”
凤安澜不再问了,她听出了霜非雪声音里压抑的东西,那是母亲提起孩子时才会有的、混杂着骄傲与担忧的复杂感情。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皇也曾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过她。
那时她还小,不懂那语气里的复杂,现在懂了,却已经回不去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霜非雪依然坐着,呼吸悠长,她怀里,暖玉剑贴着胸口,传来恒定的微温,像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