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盛夏已至。
烈日如火,炙烤着大地。
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虽然抽了枝,却也在正午的毒辣阳光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书房内,四个巨大的铜盆里盛满了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
即便如此,顾清的额头上依旧沁出了一层薄汗。
凡人之躯,终究难耐这酷暑。
“顾清。”
一声轻唤传来。
林清月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袭素色的轻纱罗裙,或许是体质的原因,这足以让人烦躁的暑气,对她来说似乎毫无影响。
就连她走过的地方,空气都清凉了几分。
“这是碎玉冰酪。”
林清月将一碗晶莹剔透、飘着淡淡荷香的甜品放在顾清手边。
她低垂着眼帘,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捏着托盘边缘,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我……我凭着记忆做的。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顾清放下手中的笔,端起碗尝了一口。
冰凉,清甜。入喉之后,那股燥热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很好吃。”顾清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感觉比城里酒楼做的甜品还要好吃。”
林清月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就好。”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顾清身后,拿起一把蒲扇,轻轻为他扇着风。
顾清享受着身后的凉风,忽然开口道:“最近,想起以前的事了?”
这碗碎玉冰酪,绝非这偏远星球的人能做出来的。
这种精巧的心思和配方,只能来自她原本的世界。
身后的风停了一瞬,随后又继续摇动,只是频率慢了一些。
“嗯。”
林清月的声音很轻,夹杂在窗外的蝉鸣声中,有些缥缈。
“最近脑子里……安静了许多。那些一直尖叫的声音不见了。然后,一些画面出现了。”
“我看见……巨大的飞舟穿过云层,看见有人在云端练剑,还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迷茫。
“看见一个女人,她在教我做这道甜品。她笑得很温柔,可是……我看不清她的脸。”
顾清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记忆复苏,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让她找回自我,却也能让她重新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顾清轻声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可是……”
林清月的手指抓紧了扇柄。
“如果不记起来,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你有地方去。”顾清转过身,看着她,“这里就是。”
林清月看着顾清的眼睛,那种慌乱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是啊。
在这里。
只要他在,那些记忆里的血腥和杀戮,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不必着急。
“对了。”顾清忽然想起了什么,“今日城里的集市上有花灯会,听说还会放烟火。”
他指了指那碗快要见底的冰酪。
“作为这碗甜品的回礼,带你出去逛逛?”
林清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黯淡了下去。
“人……很多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外面的世界依旧充满了不可控的危险。
人群意味着拥挤,意味着视线,意味着可能存在的猎人。
其实她不知道,所谓的猎人根本不会光顾这颗绝灵之地......
“很多。”顾清实话实说,“但我会在。”
又是这句话。
……
夜幕降临。
苍蓝城的主街被各式各样的花灯装点得如梦似幻。人潮涌动,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林清月跟在顾清身侧,头上戴着一顶带面纱的斗笠——这是顾清特意为她准备的。
虽然隔着面纱,但她依旧显得极其拘谨。
周围太过嘈杂了。
无数陌生的气息,无数擦肩而过的路人,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飘摇的小舟。
以前……以前这种时候,是谁陪着她?
记忆有些模糊。
似乎是一群身穿统一服饰的师兄师姐,他们会把她围在中间,替她挡开人群,替她安排好一切。
“小师妹,看这个!”
“小师妹,别乱跑!”
那些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却又迅速破碎,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和燃烧的火焰。
“唔……”
林清月感到一阵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没人了。
那些人都死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凡人城池里,孤立无援。
那种仿佛被世界遗弃的恐慌感,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感觉呼吸困难,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就在她即将被这股恐慌吞噬的时候。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抓紧。别走丢了。”
林清月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那只手,不是握住,而是死死地扣住。
顾清没有回头,他拉着她,步履从容地在拥挤的人潮中开出一条路。
“那个是糖画,要不要?”
“前面那是杂耍吞剑,假的,剑柄是可以伸缩的。”
“小心脚下,这里有台阶。”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解说着,语气平淡,将周围那些让她感到恐惧的未知,一一拆解成了无害的事物。
林清月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稍显单薄的背影。
慢慢地,她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人的温度,和他的声音。
以前,是宗门保护她。
现在,是他。
以前,遇到事情她会问师姐。
现在……
“顾清。”她小声唤道。
“嗯?”顾清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那边……”林清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那里挂着许多精致的香囊,“我想买那个。”
那是用来驱蚊安神的香囊。
她记得,顾清虽然在书房放了冰块,但夏日的蚊虫依旧扰人,他经常在看书时皱眉。
“好。”顾清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带着她走了过去。
在摊位前,林清月看着琳琅满目的香囊,犯了难。
她其实……并不懂得如何与凡人商贩打交道。以前这些琐事,从来不需要她操心。
“姑娘,看看这个?这可是上好的丝绸……”商贩热情地推销着。
林清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顾清。
那种眼神,是全然的依赖,是将决断权完全交付的信任。
仿佛在说:我不懂,你来定。
顾清笑了笑,自然地接过话头。
“老板,我们要那个青色的,绣着竹叶的。”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并不显眼,但做工最细致的香囊,“另外,里面的香料换成薄荷和艾草,不要放雄黄。”
“好嘞!公子真是行家!”
顾清付了钱,将香囊递给林清月,林清月却没接。
“给我的?”他问。
林清月点了点头,隔着面纱,脸颊有些微烫:“我看你……总是被蚊子咬。”
顾清愣了一下,随即将其系在腰间。
“有心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
人群依旧拥挤,但林清月不再感到害怕。
她看着前方那个牵着她的人。
在这个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如果没有他……
如果此刻顾清松开了手,如果他消失在人群里。
她恐怕会……有些不知所措吧。
“顾清。”
“又怎么了?”
“慢点走。”
“累了?”
“不是。”
林清月紧了紧握着他的手,隔着衣袖,感受着那层布料下的体温。
“我想……再多逛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