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成了这里唯一的动静。
顾清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那个故事。
理智告诉他,这只乌鸦说得对。
林清月不是普通人。
她体内的寒气,她所在的林家,还有那位此时正寄宿在他识海中沉睡的上古剑仙......
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个女孩背后有着怎样的因果。
而他顾清算什么?
顾家的一枚弃子,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人。
在这苍蓝星,他或许能借着家族的余荫作威作福。
可一旦那些真正的修仙者。
那些能把林清月逼到绝境的猎人找上门来,他这所谓的王座,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一推就倒。
按照趋利避害的本能,他应该顺水推舟。
给这只乌鸦一笔盘缠,送她离开,然后关上窗户,继续做他那个太平安稳的富家翁。
顾清抬起眼帘,看向面前的少女。
林清月正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带。
她在等。
等那个滚字,或者一句委婉的保重。
顾清轻轻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说道:“那个故事里的乌鸦,确实应该飞走。”
听到这句话,林清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只是那原本就低垂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像是一株刚刚经历了寒冬,好不容易抽出嫩芽,却又被一场倒春寒冻萎了的小树。
“猎人手里有弓箭,有猎犬。”顾清的声音平静又理智,像是在分析一篇策论,“而救它的那个人,或许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如果乌鸦留下,只会引来猎人烧毁书生的草庐。”
“所以,离开,是理智的选择。既保全了恩人,也给了自己一线生机。”
每说一个字,顾清都能看到林清月的肩膀塌下去一分。
她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果然……是这样啊。
林清月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不怪他。
真的不怪。
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能给她两个月的温暖,已经是她这辈子偷来的福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压回去。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那只乌鸦……今晚就会飞走。不会给书生添麻烦的。”
说着,她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这一转身,便是天涯路远,生死两茫茫。
顾清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孤寂,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窗外的凉风吹散。
如果不留她,她会去哪?
继续流浪?躲进深山?还是在某个寒冷的夜里,被那群猎人抓住,重新套上锁链?
顾清下意识地在识海中呼唤了一声:“前辈?”
无人应答,剑仙还在沉睡。
没有外挂,没有依仗。
但他忽然想起了那道剑仙传承。
那是本该属于林清月的通天仙路,是她翻身的唯一资本,如今却阴差阳错地锁在了他的脑子里。
如果让她就这样走了,没了传承,她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必死无疑。
那样的话,他顾清算什么?
一个窃取了别人救命稻草,然后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的……伪君子?
不。
顾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除了愧疚,还有另一种情绪在翻涌。
他看着那个即将走出房门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缩在灵堂角落里的自己。
那时候,苏璃穿过人群,抓住了他的手。
如果没有那只手,他顾清早就烂在泥里了。
如今,他也想伸一次手。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想看到这世上再多一个冻死在春天的可怜人。
怕什么?
顾清自嘲地笑了笑。
反正这辈子也就是个废人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若是能护住一个人,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等等。”
就在林清月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时候,顾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霸道。
林清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故事还没讲完。”
顾清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那只乌鸦只顾着担心猎人,却忘了一件事。”
林清月怔怔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顾清指了指窗外,那是苍蓝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也是顾家大旗飘扬的地方。
“它忘了看看,救它的那个书生,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顾清走到她面前,挡住了窗外射进来的刺眼光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这里是顾家。”
他扯起顾家这张虎皮,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在这朱雀星域,猎人也好,猛兽也罢,想要动顾家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那个人虽然弱,但他背后的墙,很高,很厚。”
顾清看着林清月的眼睛,语气狂妄得不像平时的他。
“别说几个猎人,就算是天塌下来,顾家的房梁也能顶一阵子。”
林清月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明明身形单薄。
但在这一刻,他眼中绽放出的光芒,竟比她见过的那些大修士还要耀眼。
这是……底气吗?
还是说,是为了让她安心,而刻意伪装出来的强硬吗?
“可是……”林清月还在犹豫,“他们真的很强……”
“强得过顾家主脉的老祖吗?”顾清直接打断了她。虽然他连自家老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他吹牛,“强得过朱雀星域的顶级势力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种压迫感,逼得林清月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林清月。”
顾清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判断局势,那是我的事。权衡利弊,也是我的事。”
“你只是个病人,你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而不是在这里替我操心会不会被连累。”
他伸出手,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只要我不赶你走,谁也没资格让你走。”
“听懂了吗?”
林清月捂着额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只要他不赶我走……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吗?
不需要她去算计逃跑路线,不需要她去担心明天的追杀。
只要躲在这个人的身后,听他的话,就可以了吗?
那一瞬间,林清月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她看着顾清,看着这个为了留住她而撒下弥天大谎的少年。
她不傻。
她知道顾家或许很强,但顾清在顾家的地位肯定并没有他吹嘘的那么高。
否则,他不会住在这偏远的别院,不会身边只有一个筑基期的护卫。
他在拿命赌。
他在用他那微薄的性命,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为她撑起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既然如此……
林清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原本的犹豫和恐惧消散了。重新出现的是:一抹决绝的幽光。
既然你不怕死地留下了我。
那我也就把这条命交给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猎人来了,顾家挡不住……
我会挡在你面前。
我会引爆体内的寒气,哪怕是魂飞魄散,哪怕是冻结万里,我也绝不让他们伤你分毫。
这是乌鸦的报恩。
也是林清月的誓言。
想通了这一切,林清月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那是属于二八少女该有的鲜活。
“那个……”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糯糯的。
“我不喜欢吃虫子。”
顾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确实。”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清月这一身精致的衣裙和娇贵的模样。
“这般挑食,确实不像乌鸦。”
“我看倒像是一只金丝雀。”
顾清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旁,心情大好地整理起桌上的文书。
“既然金丝雀不吃虫子……”
他侧过头,对着林清月眨了眨眼,那模样不像是什么顾家少主,倒像是个邻家少年郎。
“那晚上让厨房做糖醋小排,如何?”
林清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要多放糖!”
“依你。”
窗外,阳光正好,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这一年春。
林清月没有飞走。
她收起了翅膀,心甘情愿地留在了这个名为顾清的笼子里。
只因这笼子没有锁,只有一盏彻夜不熄的灯,和一个愿意为她撒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