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非雪已经走了七日。

她离开客栈时只带了两样东西,腰间的铁剑,和怀里的暖玉短剑。

铁剑是寻常兵器铺子里几钱一把的货色,剑身黝黑,刃口还算得上锋利,暖玉剑则用粗布仔细裹了,贴身藏着,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凉意,像南溪小时候睡觉时抱着她的温度。

她没骑马,也没雇车,没有那个必要,马车并不比她快,而骑马又太过招摇,她也买那个钱买匹好马,再者她也不想引人注目,就凭她这外貌风姿,本身就够惹眼了。

所以她用轻功。

道门的轻功讲究“御风”,内力灌注双腿,一步能踏出三丈远,落地时脚尖轻点,借力再起,衣袂飘飞间真如乘风吹送。

当年她十六岁时初入先天,曾一夜之间从跑了五座山头,几百里路只在黎明时分歇了一炷香,到山门前朝阳刚露头,守山弟子揉着眼睛以为见了鬼。

如今不行了。

十四年没认真练过功,常年酗酒亦掏空了身子骨,虽说内力还在,但经脉却像生了锈的机括,运转起来滞涩得很。

第一天她卯足劲赶了二百里,入夜时落脚在一处荒庙,刚坐下就吐了口血,倒不是受了什么内伤,气血翻腾得太厉害,身子骨受不住。

她靠着斑驳的泥塑佛像坐了一夜,听着庙外风声呜咽,怀里紧紧抱着暖玉剑,剑身偶尔会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但那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她学乖了,不再拼命赶路,改成走半个时辰歇一刻钟,内力只用到七分,留三分温养经脉。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遇到村镇才买些干粮,用油纸包了塞进包袱。

她吃得很少,一天两个饼一碗水就能撑下去,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心里有那块石头压着,什么珍馐美味进了嘴都像嚼蜡似的。

晚上她尽量找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夜,破庙、山洞、废弃的茶棚,实在找不到,就上树,找根粗壮的枝桠坐着调息,她不敢睡得太沉,总留一丝心神警戒,有风吹草动就睁眼,手握剑柄,眼神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以她现在的武功,哪怕只剩了七成功力,寻常江湖人也近不了身,但她就是怕,怕错耽误一丁点时间。

而这种恐惧比任何敌人都可怕,它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心。

用了七天,霜非雪就走出了北周边境。

说是边境,但其实没什么明确的界线,边境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官道在这里变得窄而崎岖,路旁立着块半人高的界碑,刻着周梁界这三个字,字迹和石碑都很新。

这碑满打满算也就立了这几十年,谁叫北周只存在了几十年呢。

十四年前,她就是从这里带着南溪进入北周的,那时孩子还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她把他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过关卡时守兵看了一眼,挥挥手就放行了,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婴儿,翻不起什么浪。

现在她一个人回来。

风从梁国方向吹来,带着南方湿暖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味道,霜非雪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她记得再往前三十里有个小镇,叫青石驿,是南北商队歇脚的地方,或许能在那里打听到消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天空烧起晚霞,赤金掺着绛紫,像打翻的胭脂盒。

霜非雪加快脚步,想在完全天黑前赶到青石驿,这条官道她记得,十四年前走过,那时路况还好些,现在不少地方塌了,路面坑坑洼洼,道旁荒草长得半人高,显然很久没有官府修缮了。

乱世之象。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

很轻微,隔得还远,普通人根本听不见,霜非雪的耳力虽不如巅峰时期,却依然敏锐。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不止是兵器声,还有马蹄声、呵斥声、惨叫声,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离官道大约二里地,在一片树林后面。

霜非雪皱眉。

她不想管闲事,现在任何耽误时间的事她都不想管。但那些声音里夹杂着一个熟悉的音色,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冽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她记得。

那是凤安澜。

两年前花酿镇外,那个被道释两派截杀的梁国皇女。

霜非雪有了些新的想法。

霜非雪没有犹豫,身形一晃就掠了出去,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钻进路旁的林子,脚尖在树干上轻点,借力腾跃,像一只白色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几个呼吸间,她已经到了树林边缘,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卵石遍布,一条浅溪蜿蜒流过,水声潺潺。此刻河滩上却是一片狼藉。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看衣着都是护卫打扮,有的喉间中箭,有的被刀剑砍翻,血把卵石染得斑斑点点。还站着的大约七八个人,都是江湖人打扮,手提刀剑,正围着一辆倾覆的马车。

马车是寻常的青篷车,此刻侧翻在地,一个轮子断了,车辕折成两截。

车旁站着三个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

外围是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劲装,一个使双刀,一个使长枪,身上已经多处带伤,血把衣裳浸透大半,却还咬牙站着,眼神凶狠得像被困的母狼。

中间那个,霜非雪看清了她的脸。

确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梁国皇女,但和二年前那个骄矜稚嫩的帝姬简直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脸上没了当年的婴儿肥,线条清晰利落,皮肤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但不像从前那般天真,那里面盛满了疲惫和决绝。

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身细长,像文人佩戴的装饰品,此刻却沾着血。她的握剑姿势很标准,估计是宫廷侍卫教的路数,但脚下虚浮,显然没学过武功。

围攻她们的江湖人却不急着下杀手,为首的是个独臂女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提着一柄九环大刀,刀背上九个铜环叮当作响。

“殿下,就别挣扎了,您那些侍卫都死光了,就剩这两个丫头片子,护不住您的。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凤安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她身边使双刀的女子啐了一口血沫。

“放屁!想带走殿下,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那还不容易……上,给我杀了。”

七八个江湖人同时扑上。

双刀女子厉喝一声,双刀舞成一团银光,硬生生挡住三个人的攻势,使长枪的女子更狠,一枪刺穿一人的大腿,却也被另一人砍中肩头,踉跄后退,缺口一开,立刻有两个江湖人直扑凤安澜。

凤安澜举剑格挡,她的剑法其实不差,毕竟是皇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教导,招式精妙,但武功太弱,没有内力,速度也跟不上。

铛——

铛的一声,短剑被一柄厚背刀震得差点脱手,虎口迸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另一人趁机一刀劈向她脖颈。

凤安澜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一道白色影子如鬼魅般切入战场。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就像一阵寒风忽然凝成了人形。

持刀的江湖人只觉得手腕一凉,然后才感觉到剧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齐腕而断,断手还握着刀,掉在卵石上,手指还在抽搐。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张了张嘴,还没发出惨叫,喉间又一道凉意划过。

这次她发不出声音了,双手捂住脖子,嗬嗬地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至死没看清是谁出的手。

另一个扑向凤安澜的江湖人反应快些,刀锋一转劈向那道影子,霜非雪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叮——

清脆如铃响。

厚背刀从中断开,前半截旋转着飞出去,钉进十步外一棵树干里,刀柄兀自颤抖。

江湖人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麻了,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掌。

她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溪水里,溅起大片水花,再也没爬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独臂女子和其她人反应过来,场上已多了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长衫的女人,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得仿佛大病初愈。

但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柄黝黑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血珠正顺着剑身往下滑,一滴一滴砸在卵石上。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凤安澜说。

“退后。”

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人生不出置疑的意思。

凤安澜怔住了,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憔悴中依然清亮如寒星的眼睛。

“你……”

她嘴唇动了动。

霜非雪没再说话,她转过头,看向独臂女子一伙人。

剩下的五个江湖人已经聚到一起,脸色惊疑不定,独臂女子死死盯着霜非雪,尤其是她手里的铁剑,和刚才那鬼魅般的身法。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这是私人恩怨,还请行个方便。”霜非雪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剑,剑尖指向独臂女子。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独臂女子脸色一沉。

“阁下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以多欺少了……上!”

五个人同时出手,攻击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她们都是老江湖,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围攻的勾当。

霜非雪动了。

她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法,只是最简单的刺、削、斩。但速度快到极致,铁剑在她手里化成一道模糊的黑影,每一次出剑都极其精准。

第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

第二剑削断另一人的手腕。

第三剑斩开第三人的胸腹。

血花在暮色中绽开,剩下的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霜非雪手腕一抖,铁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黑线,贯穿一人的后心,余势不减,带着尸体钉进地面。

最后一人已经跑出五丈远,眼看就要冲进林子,霜非雪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单刀,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单刀旋转着划过半空,精准地劈进那人后背,刀尖从胸口透出,她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从霜非雪出手到结束,不到十个呼吸。

河滩上恢复了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和还没死透的人发出的细微呻吟。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傍晚潮湿的空气,令人作呕。

凤安澜和两个侍女呆呆站着,像三尊石像,使双刀的女子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她都没察觉。

霜非雪走到钉着铁剑的尸体旁,弯腰拔剑,剑身抽出时带出一股血泉,她抖了抖剑,血珠飞溅,然后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收剑入鞘。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看向凤安澜。

“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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