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而比时间更管用的,是那日复一日、温和如水的陪伴。

苍蓝星的冬天很漫长,但再漫长的冬天,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从那晚夜谈之后,顾家偏院的日子变得平淡而又规律。

一个月过去,又是一个月。

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落,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树,竟也奇迹般地抽出了几颗嫩绿的新芽。

林清月也变了。

或者说,那个曾经把自己锁在惊恐躯壳里的女孩,终于肯稍微探出一点头来,呼吸一口外界的空气。

她不再整日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清晨,当顾清在院中看书时,她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

她手里拿着扫帚,或者是抹布,笨拙地做着一些根本不需要她做的杂活。

顾清没有阻止,也没有刻意去夸奖。

他知道,那是她在这里寻找“存在感”的方式。

她不想做一个白吃白住的废人,她在用这种方式偿还恩情。

两人的交流依旧不多。

大多时候,是顾清在说,她在听。

“今日阳光不错。”

“嗯。”

“厨房做了桂花糖藕,给你留了一份。”

“……好。”

对话简短,却不再像当初那样充满了试探和防备。

偶尔,当顾清在书房处理公文累了,抬起头时,会发现一杯热茶不知何时放在了桌角。

而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书架上的古籍。

顾清端起茶杯,嘴角会勾起一抹弧度。

这只受惊的小野猫,终于肯收起利爪,试探性地在领地里巡视了。

……

这一日,春分。

顾清坐在书房的案前,手边堆着厚厚的一叠文书。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同时也意味着蛰伏了一冬的各方势力开始走动,城中事务骤然繁忙了起来。

“少主,这是开春后的商路通关文牒,需要您盖章。”

城主李元站在案前,语气恭敬。

顾清接过文牒,细细浏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李元眉头微皱,刚想呵斥哪个不懂事的下人敢擅闯重地,却见顾清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门缝里,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林清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不再随意披散,而是学着城中少女的模样,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那根顾清送她的木簪。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她的脸色早已恢复了红润,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愈发遮掩不住。

看到屋内有外人,她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

“进来吧。”顾清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茶水凉了。”

林清月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避开了李元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顾清身边,拿起茶壶,动作熟练地去一旁的红泥小炉上添水。

李元瞳孔微缩。

他不仅是城主,更是一位武道宗师。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身上那股极其特殊的气息。

这肯定不是凡人。

而且,少主从不让外人近身伺候,尤其是书房这种重地。

这个少女,究竟是谁?

“李城主。”顾清的声音打断了李元的思绪。

顾清盖好印章,将文牒扔给李元。

“商路既开,便让人把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另外,加强城门的盘查,最近流民多,莫要生了乱子。”

“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元抓起文牒,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炉火烧水的咕嘟声。

顾清揉了揉手腕,看向身旁正在发呆的少女。

“怎么了?”他问。

林清月摇了摇头。

她将泡好的新茶递给顾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站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目光落在窗外那渐渐融化的积雪上,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顾清。”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每次叫,都显得格外郑重。

“雪化了。”

“是啊,化了。”顾清点头。

“路……也通了。”

顾清放下了茶杯。

他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冬天大雪封山,既是阻碍,也是保护。它切断了追兵的道路,也切断了她离开的可能。

如今冰雪消融,商路重开。

那个将她与世隔绝的安全气泡,破了。

“你想走?”顾清看着她的眼睛,问得直接。

林清月身体一僵。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挣扎、犹豫,还有难以言说的恐惧。

走?

能去哪?

天地之大,却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

可是如果不走……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听过一个故事。”

顾清没有打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愿闻其详。”

林清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有一只……带着厄运的乌鸦。它飞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灾祸。”

“它受伤了,被人救了,住在一个很温暖的巢穴里。”

“但是春天来了,猎人们又要开始打猎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书桌,好像要把它看出花来。

“如果它继续留在这里,猎人迟早会找过来。”

“到时候,不仅是它,连救它的那个人,也会被牵连,甚至……会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在这两个月的相处里,她看清了很多事。

顾清虽然是这颗星球的王,但他终究只是个凡人,甚至是个没有灵根的废人。

而追杀她的那些人……那是真正的修仙者,是视凡人如草芥的恶魔。

一旦他们找来,顾清在苍蓝星的这点家业,这点权势,在飞剑之下,不过是土鸡瓦狗。

她不想害了他。

可是……

她又真的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那碗热粥,舍不得那盏夜里的灯,舍不得……这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这种矛盾几乎将她撕裂。

林清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看向顾清。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藏林清月,她开始思考,开始权衡,开始为了保护这个给予她温暖的人而感到痛苦。

“顾清。”

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都有些干涩了。

“你说……那只乌鸦,是不是应该在猎人赶来之前,自己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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