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轻响。
经锦年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铺了一地。
他把运动鞋踢到角落,赤脚踩在地板上,魂不失守地向前走。
瓷砖冰凉,直到那股寒意从脚底往上渗,他才反应过来,换上棉拖。
客厅没开灯,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沙发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捡起桌上白天没喝完的水,一口下肚,那阵凉意才把他的魂拽回来。
经锦年走进卫生间,洗面台镜子蒙着层水汽。他打开排风扇,扇叶转动带起风声,镜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他自己的脸。
一张无神的脸: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缕搭在眉骨上。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皮肤,凉凉的。
挤牙膏,刷牙,洗脸,洗澡。
机械般的重复这些操作。
换好衣服,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经锦年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
黑暗里,先涌上来的是声音。
烟花炸开时的闷响,从远处传来,震得心里发麻。然后才是光,银白色的光迹窜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金色光点四散迸溅,拖着细长的尾焰往下坠。
砰——!
背景是人群的欢笑声。
小孩的尖笑,情侣的私语,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的味道,还有冬天夜晚特有的冷冽。
经锦年记得自己仰着头,看那些光团在黑暗里绽放,熄灭,再绽放。
然后他转过头。
朱绾柚站在他左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仰着脸,烟花的光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金色光点炸开时,她的瞳孔被映成琥珀色。紫色烟花升空,她睫毛上就染一层淡紫。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细小的阴影,阴影随着烟花变幻,时深时浅。
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雾又很快散掉。
经锦年从未看过如此风景,他觉得这比烟花更有魅力。
又一朵烟花炸开。
这次是银白色,炸成伞状,光点像雨一样往下落。朱绾柚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映出那场光雨。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哇”。
经锦年看的忘我了,此时烟花爆炸声也成了背景音,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远去了,只有眼前的人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嘴唇动了。
“朱绾柚。”
就在这时,烟花进入高潮。
一连串的升空,炸开。金色银色红色交织成瀑布,从天空倾泻而下。
在最密集的那一轮,十几朵烟花同时炸开。
光几乎铺满整个视野。
声浪像实体一样撞过来。
经锦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爆炸声的间隙里,咚咚,咚咚。很快,很重,撞得肋骨发疼。
声音被烟花声吞掉,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她还是没听见,眼睛盯着天空,瞳孔里盛满光。
烟花短暂停歇。
天空暗下去一秒,两秒。人群的欢呼小了些,都在等下一轮。
就现在。
经锦年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痛。他转过头,对着她的侧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喜欢你。”
四个字。
话音未落,下一轮烟花已经炸开。
比之前更响,更亮。金色光团连成一片,把半个天空烧成白昼。
朱绾柚没有转头。
她的眼睛映着漫天金光。
经锦年的声音被淹没在烟火声中,没掀起半点波澜。
他还想要张嘴,可那股勇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倒映着漫天烟火。
经锦年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的晃眼。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懊恼如潮水一样漫上来。
从脚底开始,慢慢往上爬,淹过小腿,膝盖,腰腹,胸口,最后堵在喉咙里。
他当时在想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表白?
不知道。
大脑是空的,像被烟花炸过,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回响。
还好。
还好没有听清。
万一要是拒绝了,可能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他苦笑一声,坐起来,背靠着床头。
他望了望书桌上试卷,心里清楚。
现在的他还没做好准备。
重新躺下,经锦年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窗帘没拉严,漏进一条缝,缝里透出小区路灯的光,昏黄的,模糊的。
他盯着那条光缝,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涩,闭上。
睡意慢慢涌上来。
经锦年睡着了。
枕边湿了一小块。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