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苍蓝星漫长的冬日里,走得格外缓慢。

林清月在顾家偏院住了下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暂时蛰伏在这个温暖的洞穴里。

白日里,她很少走出房间。

除了吃饭,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那个正对着院子的窗边。

透过窗户,她会用那警惕的眼神,注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活物。

扫地的丫鬟、修剪花枝的园丁、甚至是飞过墙头的麻雀。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逃离。

顾清没有再去打扰她。

他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每日除了让丫鬟按时送去一日三餐和换洗的衣物,便不再踏足那个房间半步。

他只是会在每日清晨,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一会儿书;在黄昏时分,站在廊下喂一会儿鱼。

他在向她展示自己的生活轨迹,简单、透明、毫无威胁。

更多的时候,是在书房处理这个星球的政务。

然而,真正的折磨,往往是在夜幕降临之后。

……

入夜。

苍蓝城的冬夜,静得有些可怕。

屋内的炭火渐渐熄灭,最后一丝红光被灰烬吞噬。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林清月。

“不要……”

梦魇如期而至。

梦里是无尽的冰原,身后是呼啸的飞剑和狰狞的笑脸。

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锁链,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是逃不掉的,天煞孤星。”

“你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注定要死在冰冷里。”

“啊!!”

林清月猛地从床上坐起,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是长期逃亡养成的本能——哪怕在极度的恐惧中,也不能发出声响暴露位置。

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贴在背上。

她大口喘息着,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双手死死抓着被角。

这里是哪?

是牢笼?还是荒野?

黑暗剥夺了她的方向感,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又要从骨髓里钻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找个角落躲藏。

就在这时。

一点昏黄的暖光,突兀地映在了她的眼底。

那光并非来自屋内,而是来自屋外。

它透过薄薄的窗纸,在黑暗的房间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有人?

林清月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偷偷磨尖的一根银簪。

她屏住呼吸,像一只幽灵般下了床,赤着脚,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向房门。

靠近了。

门外没有杀气,也没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翻书声。

“哗啦——”

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冬夜里,竟显得有些……温柔?

林清月的手指触碰到门闩,犹豫了许久,终于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

但她没有感觉到冷。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顾清并没有回房休息。

他就坐在林清月房门外的回廊上。

那里摆着一张小几,一盏防风的琉璃灯,还有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上温着一壶酒,或者是茶,冒着袅袅白气。

他身披那件墨色的大氅,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借着灯光细细研读。

灯光昏黄,在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投射在林清月的房门上。

像是一尊守门的石像。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顾清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雪。

“醒了?”

林清月没有说话,她握着银簪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为什么?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在这里?

是在监视我吗?怕我逃跑?

顾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将书卷放下,拿起炉上的铜壶,倒了一杯热茶。

“今夜北风紧,刮得瓦片乱响,我猜你大概会睡不安稳。”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到这种天气就失眠。屋里太闷,不如坐在这里听雪。”

说着,他将茶杯放在了身旁的小几边缘——那个离房门最近的位置。

“是安神茶,加了些枣仁,没毒。”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了书,不再说话。

林清月站在门缝后,死死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那个背对着她的少年。

这借口太拙劣了。

外面天寒地冻,谁会放着温暖的被窝不睡,跑来这里吹冷风“听雪”?

而且……

她看到了。

顾清并没有用灵力护体——她不知道他没有灵力。

他的手即使握着暖炉,指尖也冻得有些发红。

他偶尔会压抑不住地低咳两声,每次咳嗽时,他的脊背都会微微佝偻,显得单薄又脆弱。

但他始终没有离开。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给她留足了那可笑的、脆弱的安全感。

林清月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在过去的半年里,她遇到过很多人。

有人给她馒头,是为了看她像狗一样抢食;有人给她破庙住,是为了未来将她卖掉。

从来没有人,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守在她的门外。

仅仅是因为……猜到了她会害怕?

“吱呀——”

房门被彻底拉开了。

顾清没有动,依旧看着书。

林清月赤着脚走了出来。

她没有去拿那杯茶,而是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蹲在了顾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是回廊的死角,避风,且在这个距离,琉璃灯的暖光刚好能笼罩住她。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那盏灯。

灯芯在灯油里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冷吗?”

顾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冷。”林清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顾清没有坚持让她回屋。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一扇紧闭的门并不能带来安全感,能看见活人、能感觉到光亮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他伸手从大氅下摸出一个东西,反手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外面套着精致的绒布套,还是温热的。

“拿着。”

林清月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接过。

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我以前也怕黑。”

顾清翻过一页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小时候父母刚走,那时候房子很大,空荡荡的。”

“我就总觉得床底下有人,柜子里有鬼。一闭眼,就觉得全世界都抛弃我了。”

林清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这个像小少爷一样的人,也经历过这些吗?

“后来呢?”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后来啊……”顾清轻笑了一声,“后来我就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守夜,那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呢?”

“或者是,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在我害怕的时候,在我门口留一盏灯的人。”

他又想起了苏璃,那个时候,她好像也是这么做的。

如今,轮到他了吗?

顾清转过头。

少年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眼神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林姑娘,顾家没有鬼,也没有追兵。”

“如果你睡不着,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我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

这一句话,没有“我会保护你”那么沉重,也没有“别怕”那么苍白。

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在这无边的黑夜和风雪中,你不是一个人。

林清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平等,只有温和。

他在意她是否害怕。

他在意她是否孤独。

林清月感觉鼻尖有些发酸。她慌乱地避开了顾清的视线,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暖炉。

“……你书拿倒了。”

良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顾清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籍。

果然,拿倒了。

“咳。”

顾清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把书倒了过来,“夜太深,眼花了。”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那笑声很短促,虽然微小,却清脆悦耳。

顾清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回廊上的这一方小天地,却被一种名为“安宁”的气场隔绝开来。

这一夜,林清月没有回屋。

她靠着柱子,抱着暖炉,在那盏琉璃灯的光晕里,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是她半年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追杀。

只有淡淡的书卷香,和那个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替她挡住了漫天风雪。

顾清听着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动作极轻地盖在了女孩身上。

然后,他挑亮了灯芯。

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从今日起,她不再仅仅是被救下的可怜人。

她是有人在意,有人照顾的林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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