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七在家中排行第七,他上面共有六个姐姐,全因为其父母想为他换取压制火毒的“清心丹”,而被卖到了这等风月之地。

可除了现如今已经改名为王红俏的四姐以外,其余姐姐,早就因为难以忍受这苦难的人生而选择了自杀。

而王红俏之所以没有像其余姐妹那样选择了结自己,全是因为王老七。

日常接客时,她总是眼神空洞,像一具按程序行动的傀儡,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但王红俏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攒钱、等弟弟来探望、打听侄子的消息。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清楚卖她的是父母,不是弟弟。且王老七长大后,每次来看她都会偷偷塞省下的糙米、白面、甚至偶尔是一小包采矿时偷拿的清心丹。他曾数次在她病重或被客人殴打时,跪求老鸨唤医买药,也曾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多少灵石才能给自己赎身。

王红俏总觉得自己这个姐姐没用,不仅不能帮衬弟弟,反而成了他的拖累。最开心的时候是弟弟带着小侄子来看她,然后她会把客人给的、藏了许久的、相对干净的食物全部塞给孩子。

“云公子,信上所言……可是在说笑?”

所以,当王红俏攥着那封简短道明王老七死讯的信纸,匆匆赶到云珩身前时,脸上还挂着一丝侥幸。

她不认识云珩,也从没在王老七口中听过这个名讳,故而怀疑这是弟弟或者侄儿顽皮整的蛊。

毕竟……自己元宵节的时候可才跟他们一家见过面啊。

“君无戏言。”

云珩看向王红俏,神情微暗。

光从外表来看,她其实比王老七还要年轻,但这只不过是驻颜丹的功效,王红俏的真实年龄早就超过了九十岁。若是往后没有办法成功筑基,那么最迟十年,她必大限将至。

“我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

话音未落,王红俏就见云珩拿出了个留影石,其中所记载的,正是云珩接连问了十几个村民得到统一答复、以及王老七那简单到寒碜的坟墓的影像。

王红俏如遭雷击,手一抖,信纸便落在了地上。

但她没有哭。

九十年了,泪水早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就已经流干。王红俏只是缓缓蹲下,蜷缩,肩膀剧烈颤抖,无声无息。

良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问:“怎么……死的?”

待云珩简单讲述了一下从墓中画面推断出来的结果后,王红俏也不恼玄隼的做法,只是喃喃自语:“好在至少埋了……埋了就行……这世道,能入土就是福气。”

又是许久过去,王红俏缓缓跪下,仰头,冲云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子,奴家今日状态欠妥,怕是没法伺候公子了……”

说完,她便行了个非常标准的肃拜礼。

礼毕,王红俏便准备起身离开。

修士不似凡人,寻欢固然存在,但更多则是为了“采阴补阳”。然而,就算是炉鼎,也分三六九等。

她因为染病,早已沦落为最低档的“红帐”女子,只负责接待最底层的矿工、落魄散修。就算今日云珩不告诉他王老七的死讯,王红俏也没资格接待他。

不过这个时候的王红俏,却早已经忘了这些鸡毛蒜皮。她只想回自己的房间静一静。

“节哀。”

云珩没有挽留,目送完王红俏离开后,便起身去找老鸨,拿出三十块上品灵石,“别让她做傻事。”

“客人这是想给红俏赎身吗?”

老鸨此时刚刚招揽完其他客人,并不知道王红俏和云珩这边的情况,不过她也没去深究什么“别做傻事”的深意,见钱眼开,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老鸨清点了一下灵石数量,旋即竖起两根手指,“只要再加这个数,客人我保证你来取她的时候身上不会有半点伤痕!”

“两万吗?还挺……”

云珩没怎么来过青楼,甚至前世除了凌瑶,他都从未在意过男女之事,对这一行的行情确实不甚了解。不过两万上品灵石,倒也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害,哪用那么多。”

老鸨锤了一下云珩的肩膀,嗔道,“只要再加二十块就够够的了!”

其实也不用,因为标价其实是100块下品灵石,换言之,光是云珩这袋子里的,就够赎三十个王红俏了。

“……啊?”

云珩愣神半晌,又沉默半晌,最后将另外100块上品灵石打包交到老鸨手中。

“三日后我会再来。这些时日就麻烦道友照看了。另外,若是红俏姑娘心绪稍稳,还请道友替云某传个话,就说我有办法帮她揪出幕后黑手。”

云珩留下灵石与嘱咐,转身,离开了绮梦阁。

门外,流火洲的赤色风沙依旧。

“公子,给,这是阿香给你买的礼物。她本来想给你前几日离家时在路上买的糖葫芦的,但实在太饿、太馋,就自己吃了。(无奈)可惜这地方有点奇怪,我们找半天也没找到卖糖葫芦的,只有这种小糖人,不过还挺甜的。你尝尝?”

将糖人交给云珩后,江可可和阿香凑在一起,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着什么,时不时还发出轻笑。

云珩无声地笑了笑,很快却又将笑容收敛。

他咬了一口糖人。

确实甜,就是有点发齁。

玄隼是刀,但握刀的人是谁?这流火洲的红泥下,到底还埋着多少双看不见的手?

若是不尽快查明妖蛭为何袭击石洞村,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王老七和王红俏。

这三天,尽可能多地收集线索吧。

……

……

深夜,沙鸣客栈。

阿香已经熟睡,江可可在消化今日斩杀妖物意外突破到的练气八层修为,云珩则在仔细复盘当时在石洞村布置阵法所勘察到的信息。

他的阵法并无问题,但玄隼处理的后事实在是太完美了,别说尸首,就连半分妖气都没有残留,这也就导致后来人再想取证,难如登天。

云珩揉着眉心,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从赤火宗入手比较好。

就在此时,窗外一闪而过一道人影。

云珩的神识并未捕捉到,但他习惯性布置的保护用阵法却将这突然到来的“夜袭者”瞧了个清楚明白。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云珩从座位上站起,将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放在打坐的江可可身边——这是一件九阶法器,可以瞬间转移指定范围内的指定生灵去往安全地带。

“我出去一趟,阿香就拜托你了。”

说完,云珩便起身离开了客栈。

寒风阵阵。

走了约莫三里地,云珩转进了一条巷子中。

“不知吴宗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云珩轻声问道。

一,二……

空气静默了足足二十息,就在云珩准备转身看向吴魁隐匿之地时,这位雄壮的大汉才满脸堆笑地从阴影里走出。

“云公子当真是……”

“客套话就免了。云某今日心情不佳,暂时听不得这些。”

云珩挥手,打断了吴魁的奉承。

吴魁沉默片刻,旋即微微叹气:“今夜前来叨扰公子,确有要事相告。”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留影石,看向云珩,眼神真挚却疲惫,“吴某不敢奢求公子协助或者谅解,只求公子听完,能给我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云珩看着这位白天见到时还是化神期高手,如今却撤去伪装,变成一位普普通通的金丹期的“吴宗主”,心中闪过至少七种必要时灭口的手段,却是在沉吟片刻后,道:“那得看吴宗主所讲之事,是否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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