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洲,石洞村。

这里的村民主要仰仗赤泥地中的作物为生,每月还会响应赤火宗号召前去不同矿地采矿。

“王老七?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你别问,我也懒得说。”

一个缠着头巾的村民听见云珩的问询后,不耐烦地回答,随即挥了挥手,继续低头锄地。

云珩脸上虽然依旧平静,却让一旁牵着阿香的江可可感到一阵害怕——

公子,生气了。

作为云珩身边最亲近的小书童,江可可清楚,那并非针对村民的冷漠,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对某种无法挽回之事的震怒,被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是第几个?”

云珩强制压下心中的烦闷,看向江可可,轻声说道。

“……第十七个。”

来到石洞村后,云珩先是布置了详细的阵法搜捕妖气,一板一眼地履行公务——毕竟丁怀柔就搁巡妖镜里监视着呢,说什么也不能明面上拒绝巡妖司的职责。

等确认当真没有妖物残留后,云珩才开始找村民打听王老七的下落。

结果这不打听不要紧,村民一看到云珩腰间的巡妖司令牌,就跟见到瘟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而且一连打听了十七个村民,得到的答案都是“王老七一家全部惨死”的消息,就算云珩想安慰自己这只是他们不想跟自己搭话的借口,也不现实。

“……那位帮忙解决此地麻烦的七十二席,是不是戴着一个鹰嘴面具?”

云珩又看向负责引路的赤火宗弟子,神情平静。

“……正是。”

弟子不敢直视云珩的眼睛,只能小声回答。

“……”

云珩揉了揉眉心,“我接下来要处理一些私事,你请回吧。”

赤火宗弟子如蒙大赦,拱手告辞后,便御剑飞也似的逃了。

“公子,该不会……那个王老七……是玄隼杀的吧?”

待那名弟子走远,江可可才试探性地询问道。

“可能性极大。否则当地村民不应该对巡妖司人员有这么大的敌意。”

云珩神色复杂地又看了一眼已经基本完成灾后重建的石洞村。

王老七其实跟云珩在前世的关系还算不错。

当初在他作为向导带着云珩前往秘境后,云珩为表感激,帮他顺利突破至金丹,将寿命延长至五百年。王老七的儿子天赋也是百年难遇,经云珩指点,卡着20岁的边突破元婴,在云珩的引荐下进入天道书院深造。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孩子三四百年后还娶了某个小型世家的千金当道侣。

云珩虽并非“贵人”,但万年时光蹉跎,却也“多忘事”。然而,有些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尤其是那种人们脸上洋溢的幸福微笑,云珩却记得尤其清楚。

“……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王老七的墓前看上一眼呢?”

云珩重新来到那名已经走远的村民身边,轻声问道。

村民本来想要拒绝,但看着将姿态放的如此之低的年轻人,还有他手里冒着光的几枚上品,却是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息一声,“跟我来吧。”

“劳烦。”

云珩冲其微微鞠躬。

来到王老七墓前,云珩心中默念晚辈非有意叨扰,随即临时给双眸施加术法,借助强大精神力临时拔高神识强度,“透视”出墓中一家三人的尸首。

王老七的妻儿皆是干尸,符合被妖蛭袭击的情况,而王老七本人的尸体,却尚且完整,明显是人为。

关闭术法,云珩看着那小小的土坡,以及那块写着“王老七”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石碑,心中五味杂陈。

许久过后,云珩轻声说道:“抱歉,是我害死了你们。”

此地本不该有金丹期妖蛭袭击。玄隼也本不该负责这片区域的巡逻。

换言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自于云珩改变历史引发的“蝴蝶效应”。

他有想过这一天,却没想到居然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结束这边的事情后,可可,我们需要去一趟天道书院。”

天道书院的蓝岚,也就是“四癫狂”之一的西岭蓝长老,是云珩认知当中,此方世界最擅长推演之人。

云珩俯下身,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盒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桂花糕,还有许多在上三洲买的食物,什么玉粳米、晨露茶……一叠又一叠,一垒又一垒。

下三洲的居民普遍只能吃些粗粮,像石洞村这种偏远地带,更是一年只能靠赤火宗发的几袋大米改善伙食。

云珩隐约记得王老七的儿子好像很喜欢吃甜食,而第一次带王老七一家去上三洲时,他们也对那些寻常伙食赞不绝口。

“引火符”在云珩指尖一闪而过。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发出簌簌声响。

“走吧。我们去拜访一下王老七的姐姐。”

云珩起身,率先朝着村外方向走去。

王老七并不是唯一一个熟悉那条路的人。他的姐姐同样知道。

“可可姐。”

阿香捏了捏江可可的小拇指,咬着唇,看着云珩的背影,“为什么,云珩,不开心?”

“没事。”

江可可揉了揉阿香的脑袋,温柔地说道,“只是公子的一个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有些伤感。”

阿香歪头,看了一眼江可可,又看了一眼云珩,然后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堆。

可是……这里明明不臭啊……虽然也不是很香,但……嗯……

阿香想了好久,还是没想出来这里的气味要怎么形容。

多年以后,当阿香再次闻到这陌生却熟悉的味道时,才恍然惊觉,这是非善非恶、命定无常的“中庸”之气。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算了,等晚上我请云珩哥哥吃我前几天偷偷藏起来的糖葫芦吧。这样应该就开心了!

阿香美滋滋地想着,暂时将这些抛在了脑后。

……

……

流火洲,南风镇,绮梦阁。

这栋建筑是一栋歪斜的三层木楼,外漆早已被风沙剥蚀成斑驳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块。

名字起的很好听,但因为木匾早已被熏黑,其中“梦”字的“夕”部已然开裂,远看倒像“绮萝阁”。每逢夜间,便会挂出两盏蒙尘的褪色红灯笼,光晕之中,劣质脂粉的甜腻、汗酸、火毒灼烧的焦苦,以及从后院飘来的、处理“客用布巾”的刺鼻药水味……无一不说明,这就是与凡界一般无二的“风月之地”。

还是最低端的那种。

“这位客人,别看我们这环境差点,但里面的姑娘可都是身世凄苦但洁身自好的可怜人,她们只是为了攒钱赎身或供养家人,而且内置可以说是别有洞天啊……”

老鸨热情地冲着一位一年到头也难见一回的白净书生介绍着,声泪俱下,看上去还真像是她在可怜里面的女子。

云珩没有让江可可和阿香跟来,只让她们在十里开外等着,所以老鸨只以为他是什么世家公子来体验生活的。

进入大堂,云珩一眼就瞧见了墙上那泛黄的“价目表”——分“听曲陪酒”、“红帐春宵”、“包夜留宿”三档,每档又按女子姿色、年龄、是否“干净”细分价格。最底部有一行小字:“伤病自理,死活不论”。

“咳咳咳。”

老鸨也注意到了云珩的视线,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讪笑道,“这不是怕有些客人仗着自己修为高,吃霸王餐嘛~”

云珩瞥了她一眼,随即中肯地给出建议:“其实如果你们真想揽客,至少得把外面的装潢做精致点。不然就算用阵法驱除蚊蝇,部分修士还是很容易能闻到消毒汤的味道的。”

“这……我们又何尝不知呢?”

老鸨无奈叹气,“可是来这的常客大多是底层修士和矿工……光是清理他们身上的那些气息,就已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也不怕客人生厌,只是妾身希望客人不要在我家姑娘面前说那些不食肉糜的话。”

老鸨虽然有意揽云珩为客,但云珩的言辞明显就带着点上层人士那种高高在上的批判态度,他或许并无恶意,只是不了解底层实情。但若让他用这种标准要求姑娘们,却极易引发冲突,与其意外导致差评或纠纷,不如提前说明实情,降低期待。

“抱歉。”

云珩沉默半晌,冲老鸨道了声歉。

“受不起受不起。”

老鸨连连摆手,旋即又堆出一张笑脸,“不知客人可有看上的姑娘?”

“我不知道那姑娘的具体名讳,不过,她在来你们这之前,应该是姓王。”

云珩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路上备好的信件,“烦请道友找一找你们这姓王的姑娘,若是她对这封信件上的落款有所反应,便带来与我一叙吧。”

信件上的落款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王老七友人,云珩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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