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珩的锣鼓法器缓缓降落在迎宾坪时,扑面而来的却并非流火洲惯常的燥热与戾气,而是一阵清冽的风——那是“松风净尘阵”的灵流,品阶不高,但每月运转的消耗,却也差不多相当于云家一天的收入。
“云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
人未至,声先到。
赤火宗宗主吴魁领着七八位长老,亲自从山门中快步迎出。
他身材魁梧,面膛赤红,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跨到云珩面前,不由分说便握住云珩的手,用力摇了摇。
“早闻长生云家大少器宇轩昂,天纵奇才!今日一见,何止是闻名不如见面,简直是……呃,简直是那个……呃,对,皓月当空,蓬荜生辉!”
吴魁的措辞带着明显的背诵痕迹,说到一半还卡了壳,幸亏身后一位白面长老及时低声提醒,他才顺畅接上。
“宗主客气了。”
云珩微笑,任由对方握着手,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吴魁身后的长老们。
他现在虽然是玄隼心中的“逃犯”,但毕竟不是通缉令上的人,行事自不必多么隐晦。此次前来赤火宗,也是提前跟吴魁打了招呼的。
“这位是刘长老,掌管宗门内务,最是细致周到。这位是李长老……”
吴魁顺着云珩的目光,热情介绍,随即又转向云珩身后的江可可和阿香,笑容更盛,“这二位定然就是云公子身边鼎鼎大名的江姑娘和……呃,小仙子了!一路辛苦!快,里面请!宴席早已备好,简陋之处,还望云公子和二位姑娘千万海涵!”
他说着“简陋”,但通往主殿的青玉路两侧,却在话音落地之后缓缓升起两排灵光氤氲的“引路晶莲”。
都是实打实的四阶法器。
阿香躲在云珩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鼻尖微微动了动,小声咕哝:“其他,臭。”
不是恶意,而是某种混杂着焦虑、算计、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罪孽”。
云珩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顺着吴魁的牵引,踏上青玉路。
晶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宴席摆在“赤霞殿”。殿内清凉如春,灵膳珍馐摆满长案,其中竟有几样连中三洲都少见的“冰玉髓”“霜纹果”,在这火毒之地显得格外扎眼。
丝竹之声轻柔,舞姬身姿曼妙。
吴魁热情劝菜,亲自为云珩布盏,话题从修真界奇闻异事扯到流火洲风土人情,又拐弯抹角地打听云珩此行的“具体打算”,语气热络。
云珩始终含笑应对,酒浅尝辄止,话也滴水不漏。
宴至半酣,云珩的目光却愈发清明。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其一,来自于宗主。吴魁展示出来的修为是化神期,但这化神期气息有点过于虚浮了,除非是什么云珩万年眼界都没见识过的特殊功法,否则就必然是用某种幻境法阵构成的“空中楼阁”。
其二,殿内清凉得不自然。流火洲火毒瘴气是天地之威,要维持这般清凉,消耗的灵石绝非小数目。再加上先前迎宾的阵法和灵莲……赤火宗虽垄断矿产,但如此挥霍,若非有极重要的事需要掩盖,便是心虚到要用排场壮胆。
其三,阿香的不安在加剧。这小妮子饭量其实很大的,但今天面对这满桌佳肴,却不闻不问,只是趴在云珩背上,将口鼻死死捂住,并把云珩的衣角攥得发皱。
其四,一位侍酒弟子的手。那年轻弟子为云珩斟酒时,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一道深紫色、尚未完全愈合的灼痕——不是火毒灼伤,更像某种阴蚀妖气侵蚀后,又用至阳丹药强行逼退留下的疤。弟子触及云珩目光,慌忙拉下袖子,脸色煞白。
云珩垂眸,指尖轻抚茶盏边缘。
赤火宗有问题,且问题不小。
流火洲妖兽横行不假,但能留下那种妖气的,却绝非寻常妖物,更像是与妖族长期接触所致。
难道赤火宗在私养妖族?不,风险太大。更可能是……与妖族有某种程度的“接触”或“交易”。
流火洲矿产对某些妖族修炼有益,而妖族手中的某些材料也可能是赤火宗所需——各取所需的灰色交易,在修真界不算罕见。
“听闻云公子近日于巡妖司荣膺官职?不知此次前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是为……”
吴魁笑吟吟地举起酒杯,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探云珩的目的。
“前辈说笑了。”
云珩收回思绪,抬眼,笑容依旧温和,“世人皆知晚辈不过一介喜好山水的文人书生,此番前来,也只是如同拜帖所述,去贵宗所辖石洞村寻一位旧友。”
强龙不压地头蛇。
云珩无论身处何方,都习惯先拜访当地的掌权者,以免中途因为某些小人小事,误了那游山玩水的兴致。
而刚才短暂的思考,也让云珩搞明白了吴魁对他的谄媚缘由。
一个与妖族有染的宗门……若是被他这个“新晋巡妖司成员”发现些什么东西,恐怕不死都得脱层皮。
不过云珩搞不懂的,就是这赤火宗做事也太不谨慎了……得亏来的是他这个没什么兴致盘查这些灰色产业的人,要换做其他巡妖司官员,光那个冒失的弟子,就足够给赤火宗定罪了。
“石洞村……对,呃……对,石洞村!哈哈哈哈,你瞧我这记性,这上了年纪都把这茬忘了。”
吴魁放声笑着,额头却开始渗出细汗。
尽管殿内十分清凉。
云珩摇了摇头,却是没有端起酒杯,而是示意江可可先将背上的阿香拉到一旁,然后起身拱手,“吴宗主盛情,云某感激不尽。可惜云某挂念旧友多日,若是宗主没有其他事务相邀,云某这厢便告辞了。”
“啊……这个,云公子对旧友的上心,着实是羡煞我等啊!”
吴魁迅速调整,露出担忧之色,“只是……这石洞村三日前刚刚经历过一场妖孽劫难,现场……颇为惨烈,怕污了公子和二位姑娘的眼。而且残余妖气恐有不妥,不如稍候两日,待我宗弟子再做彻底清理……”
说到这,吴魁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那妖物已被路过的巡妖司大人处理干净,那位大人虽没有点明称谓,但从百姓口述来看,多半为七十二席之一。所以肯定不会有余孽残存的,这点还请云公子放心。”
这回,别说那些个宗门长老,就连江可可都看不下去了,摇头捂额,心说公子都把台阶给你准备的这么妥当了,怎么你这个化神期的老怪物反而还硬往刀尖上撞呢?
明明吴魁只要什么都不说,直接让云珩走,他都没理由牵扯进来,可如此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这些点明……简直是把云珩架在火上烤啊!
“……我既领巡妖司之职,又恰巧旅经此地,听闻此事,那么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前去查看一番。除妖务尽,防患于未然。这也是巡妖司的职责所在。”
云珩微微叹气,随即看向吴魁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不知宗主可否行个方便,派一位熟悉路径的弟子引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