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同时拿起杯子，用一个盖子盖住杯口。

芙萝拉的动作依旧克制，小幅度地上下晃。

莱娜一看就忍不住了。

“不是不是，这样不行。”

“那要怎样？”

“这样。”

莱娜示范了一下，手腕一抖，杯子在空中画了个小弧线。

“……会飞出去的吧？”

“不会，你看！”

她刚说完，杯子里的液体“哗”地撞了一下杯壁。

芙萝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

“慢一点，慢一点！我都感觉要撒出来了。”芙萝拉着急地说。

“哎呀，不会的啦。你也去吧。”

芙萝拉也只好开始摇晃，但她也和之前搅拌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的。

液体在杯中翻滚，颜色渐渐变得均匀透亮。

“停！”莱娜说了一句。

两人同时停下。

“好了。”莱娜看了一眼，“可以喝了。”

芙萝拉先喝了一口自己的。

她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嗯……”

“怎么样？”

“不难喝。”

“就这样？”

“酸甜平衡，但……普通。”

莱娜点头：“那就行。”

然后她喝了自己那杯。

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哇。”

“？”

“这杯不错。”

她把杯子递给芙萝拉。

芙萝拉接过来，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愣住了。

入口是清柠的酸，立刻被柔和的甜托住，味道清新，甚至有种凉意顺着喉咙往下。

“好喝！”

“对吧？”

“比我的好。”

她低头看了看两杯饮料。

自己的那杯颜色普通。

莱娜那杯……在光线下居然隐约泛着光。

“等等。”芙萝拉眯起眼，“你这杯在发光。”

莱娜也低头一看。

“……诶？真的。”

“做个饮料也分品质的吗？”

“可能是手感问题？”莱娜一脸无辜。

芙萝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机会我再试试。”

“下次我教你。”莱娜笑得很开心。

一段时间后，芙萝拉回到了房间。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她把门关上，动作不再那么轻，甚至没去看有没有人在看着她。她的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她也没有立刻收敛。

她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肩膀随之松了一下。

这一下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动作流畅也自然。

她在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椅背，呼吸变得慢了下来。窗外的光线从玻璃上映进来，柔和的光抚摸在芙萝拉的身上，她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被温水浸润，身体格外的放松。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刚刚厨房里的场景。

杯子被摇得太小心翼翼，水面的波澜很小。莱娜一边笑一边跟她说“别这么小心嘛”。还有最后被她亲手调出来，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的饮料。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里似乎也还可以。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修长，动作安静，没有用力，也没有颤抖。

这个事情昨天晚上就想了一点点，但也被她刻意地避开，今天上午去图书馆什么的也暂时占住了她的大脑，所以也暂时没有想起来。

然而现在她开始休息，也放松了许多，这件事也在这个时候慢慢浮了上来。

她现在仍然下意识地想绕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空气微凉，拂过脸颊的时候，让人清醒了不少。

可那件事并没有被风吹走。

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而这件事，她还没有问。

她当然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她甚至连问题本身都已经在心里想过不止一次。

“他们怎么样了？”

“伊莉雅有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我的妹妹……现在还好吗？”

这些问题指向太明确了，明确到她反而觉得说出会有些危险。

芙萝拉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当然会犹豫，因为她不敢问。

如果答案比她预想的更残酷，她又要怎么样接受？她是不是都没有资格去失望？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窗框上，闭了一下眼。

还有另一层她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她不想破坏现在的状态。

不想破坏那种已经开始变得像“生活”的感觉。

如果她问了，如果答案太沉重，那她今天所有的轻松都会烟消云散，甚至之后也有可能......

可她同样清楚，这件事不可能被无限期地搁置。

她可以拖一天，两天。

但她不可能永远假装没想起来。

“……至少要知道。”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天的晚餐开始得很安静。

并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而是那种融于环境的安静。

餐厅的灯光不算明亮，色调偏暖，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食物，摆放得一丝不乱。

芙萝拉在自己的位置前停了一下，然后才坐下。

她的动作仍然下意识地保持着应有的礼仪节奏，拉椅子的声音不轻不重，裙摆被她整理好，没有多余的褶皱。

即使心里已经乱成一团，她的身体却依旧记得该怎么做。

她并没有刻意去看伊莉雅。

但她知道她就在对面，只要抬眼就能看见。

芙萝拉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颜色、摆盘、气味都很熟悉，这段时间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餐桌。

她拿起餐具，却没有立刻动。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用力。

她当然紧张。

甚至可以说，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她的注意力就不再完全放在吃饭上。

因为她一直在犹豫，如果她现在问，会不会显得太突兀？

如果她不问，那又要逃避多久？

她咬了一小口食物，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味道她没有尝出来。

伊莉雅没有说话，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用餐，节奏平稳。

这个想法让她心口一紧。

伊莉雅大概率早就知道，她自己迟早会问。

也许现在的她正是在等她问。

芙萝拉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慢下来。她必须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是正常的，否则她甚至没有勇气把话说出口。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我妹妹怎么样了。”

她已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可真正要说的时候，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只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界线。

一旦她问了，就意味着她正式把“欧文的世界”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餐桌上，带到了伊莉雅面前。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可她也很清楚，她不可能永远不准备好。

芙萝拉放下餐具。

动作虽然不算突然，但足够明显。

她抬起头，看向伊莉雅。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让她听不清自己的呼吸声。

“……伊莉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要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