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一颗枣树下,红发红裙的少女正坐在石凳上,一手闲闲翻着书册,一手不急不缓地品着杯花茶——观那茶色香气,分明是花玉珩珍藏的琉璃花茶。毫无疑问,这是桩“赃物”。

“哟,洗完了?”

感知到女孩踏出木楼,花宴笑盈盈地放下茶盏,转身望去。

只见花想容正光着脚丫,踩在木楼最后一级台阶上。浑身上下只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湿漉漉的粉发贴在背后。兴许是初入修行,又或是沐浴方罢,她的小脸显得格外光滑白皙,此刻却因羞恼飞满红晕,正用浴巾紧紧裹着自己,瞪向花宴——

“你都没给我准备换的衣服!”

哦,对了,忘了这茬。

“啧,用不了储物袋的小孩就是麻烦。”

花宴屈指一弹,一套女孩衣物便自储物袋中飞出,自动裹着她穿戴整齐,顺道连那湿发也一并烘干了。

“行了,这下妥了。接下来,说说你练气期该学些什么。”

花宴说着,便将手中书册抛到花想容怀里。

“这是我给你拟的日程,好好看。”

花想容点头,翻开那薄册。只见上面写着:

卯时:起床,打坐

辰时:晨跑

巳时:扎马步

午时:沐浴、打坐

……尽是些枯燥的基础功课。

“可别嫌我严苛。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见对方默默抬头望来,花宴眨了眨眼,“就从今天开始练吧。现在已是未时,你该去扎马——”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突然从粉发女孩的小肚子里冒了出来,惹得她脸颊又是一红。

哦,对了。

花宴恍然。

哦,对哦。她如今才刚入练气,要做到辟谷不食,还得等真正筑基之后......

这么说来,我还得给她准备吃食......养个孩子,怎的会这般麻烦?

话说,我到底该怎么喂她?我可不会下厨啊......

她神识往储物袋里一扫——里面堆的多是珍稀药材、高阶灵材,哪有什么适合练气期孩童的吃食?况且花想容才刚刚引气入体,正需通过锻炼和打坐消化灵力,若把自己平日当零嘴的灵果喂过去,怕是当场就要灵力过剩,爆体而亡。

没办法,只能先这样了......

花宴伸手往储物袋里一掏,一口古朴的青铜丹炉,便被她取了出来。

“你且等我半刻钟,我炼两炉辟谷丹给你。”

说着,她又随手一挥,几株普通药草便从院中凌空飞起,自动没入丹炉。紧接着掐指一点,一团赤色火焰便凭空燃起,稳稳裹住了炉身。

“嗯,好。”花想容也没多问,只是乖巧点头,静静站在一旁,看她炼自己的“午饭”。

“别光站着看呀,找个地方坐着去。”

“嗯,好。”

“你除了‘嗯’和‘好’,就不会说点别的?”

花宴挑眉,又随口问道:

“辟谷丹要什么味的?橙子,还是苹果?”

“烤肉味的可以吗?”

“你倒还真不客气……那便一炉烤肉,一炉橙子吧,你日后自己换着吃。”

花草环绕的小院里,粉发的孩童乖乖坐在枣树下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自己的母亲施法炼丹。

红发金眸的少女,嘴角噙着一抹随性笑意。明明身处船舱洞天,却有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轻轻撩动她鬓边发丝。

午时暖阳洒落,她的身影美得有些晃眼。

/

嗯,不错。今日下来,那丫头竟将我拟的课程一丝不苟地做全了。这性子,倒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

是夜,装饰华美的卧房内,花宴对着梳妆镜,一面卸着妆容,一面沾沾自喜,全然忘了自己小时候,是被花玉珩拿着戒尺抽着,才不情不愿地扎马步,更是连半刻钟都撑不住,便开始喊累耍赖——这当然是又换来了一阵好打。

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镜中,红发少女眉梢眼角皆是得意。

——等等,不对。

我为什么要为那丫头高兴?我最开始明明连教她都嫌麻烦的。

花宴摘珠花的手蓦地一顿。

——呵,罢了。她终归是我女儿。女儿厉害,那不正说明我这个做母亲的,更厉害吗?

镜中丽人儿的嘴角再度高高扬起。

——等等,还是不对!

什么母亲不母亲的!本公子可是个堂堂男子汉!不过是暂时变作这副模样罢了!

花宴攥着珠花的手猛地往妆台一拍,“砰”一声震得桌上的胭脂水粉、步摇簪钗等物一阵东倒西歪。

哎哟,可不能把这些东西砸了!这可都是我好不容易从柳姐她们那儿精挑细选来的,要是坏了,上哪儿再找去?

少女连忙催动灵力,堪堪稳住了那些险些摔得粉碎的瓶瓶罐罐与珠钗首饰。

“笃、笃、笃。”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进来。”

花宴迅速理了理仪容,换上了惯常那副调侃语调。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颗抱着绣花枕头的粉色脑袋怯生生探了进来。

“不是说了,没事别来烦我么?”

红发少女转过身,睡裙曳地,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怎么,白天练得不够,还想加课?”

“不是的。”花想容摇摇头,披散的粉发随着动作轻晃,“我……我就是想问问……”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

“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当然不——”

拒绝的话已到嘴边,花宴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花想容的神情——女孩眼帘低垂,琼鼻轻轻抽动了一下,那模样里透着一股与白日迥异的、小心翼翼的孤单。

“……真的不行吗?”

花想容抬起头,目光里漾着浅浅的恳求。

“在谷里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和太祖母一起睡的……”

花宴闻言一怔。

这丫头……白天明明还挺活泼,怎么入夜就像换了个人?

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性?又或者……更早以前,是云雪裳陪着她睡?所以才会感到孤单?

她想起午间女孩沐浴时羞恼的模样,又想起了云雪裳那张看似终年不化的冷脸。

不,不对。以云雪裳的性子,莫说陪睡,便是一同沐浴,恐怕也是极小时候的事了。

花宴心里忽然了然,自认为找到了答案。

被亲娘丢到我这偏远的魔教,从小又对着云雪裳那张冷脸……

……怪不得,她会与热情的祖母那般亲近。

那么现在……她是想从我这里,寻一点相似的暖意?

念及此处,花宴竟有些无措。这般直白的孩子式的依赖,于她这半路出家的“母亲”而言,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果然……还是不行吗……”

见她不语,花想容眸中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她将怀里的枕头抱紧了些,脚步开始慢慢向后挪。

“那我……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慢着。”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叫住了她。

“我几时说过让你走了?”

花宴转过身,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无奈又似纵容的弧度。

“上来吧。今夜我不修炼,正好缺个抱枕。”

她拍了拍柔软的床榻,金眸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就你了。”

……

“宿主,你的演技真是太绝了!连花宴这样的反派都被你骗过去了!”

深夜,099兴奋的声音在花想容心中响起。

“嗯。”

黑暗中,花想容往身旁那个温暖柔软、带着淡香的怀抱里轻轻蹭了蹭,含糊应道。

“……”

“099。”

“嗯?怎么啦宿主?”

小系统的声音依旧雀跃。

“就是,我突然觉得……”

花想容在意识里轻声说着:

“我觉得花宴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语毕,她便缓缓闭上双眼,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

然而,躺在女孩身侧的红发少女,心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盘算:

哈哈哈哈哈!云雪裳,你绝对想不到吧!

我今日可是既给花想容洗了澡、做了饭,又陪她一起睡了觉!

我现在就要让你的乖女儿彻底亲近我,等到将来我找到你的时候,她便只会站在我这边为我说话,再也不认你这个娘亲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满是对云雪裳的复仇幻想里,花宴也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坠入了甜美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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