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七是个奇怪的人。每日卯时便醒,睁着眼看那漏风的茅棚顶,半晌,才慢吞吞地坐起。他不打坐,也不进食,只将枕边几粒糙米数了又数,然后下炕。
门外是灰扑扑的天,分不清是晨雾还是终年不散的尘霭。他扛起锄头,脚步陷在干裂的土里,发出闷响。
隔壁家的老孙探出头来,两张皱脸对望着,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默契。
“今儿怕是有雨哦。”
王老七说,眼睛却望着那似乎永远干瘪的地。
“雨?那他娘是灰!”
老孙嗤笑。
王老七不言语了,只把肩上的锄头换个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换出些不同的命数来。
走至田埂,他忽然站住,望着远处一年到头都没有变化的浑浊荒山,一时分不清是海市蜃楼还是真山。
“……有时倒也羡慕那些凡人。至少他们那有一年四季。”
话一出口,王老子自己也觉得荒唐,于是干笑两声。
老孙接茬:“羡慕他们甚?羡慕他们百年归土?”
王老七摇摇头,又点点头:“给你个机会去凡界,你去吗?”
“你去吗?”
“我不去。”
“那我也不去。”
“哈哈哈哈哈……”
两个半百老头相视一笑。笑声在尘中透着股心酸。
王老七没去过凡界,不知道凡界的土壤长啥样。他只知道自打出生起,眼前就是红到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赤泥”。硬的像铁,烫得像炭。只有一种名为“火纹薯”的贱物能够活。它吸地火戾气生长,块茎剥开会流像是岩浆的汁液,是流火洲百姓的主粮,吃多了心燥、减寿,但不吃就得死。
到了巳时,王老七的妻子醒了。
空气变得灼热,太阳变得刺眼,但好消息是尘散了。
妻子贴心地用湿毛巾给王老七擦了擦背,完事后坐到屋檐下,费了老大劲才用法术造出一小块冰,然后熟练地拿出小刀开始磨“蝎尾草”。
这是流火洲少数几种能织布的植物,织出的布粗硬耐磨,却总带着一股驱不散的腥气。
如果勤奋点,还可以集中起来卖出去。无论是卖给禹贡洲那些个王朝,亦或是云梦州的炼丹师,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五岁的儿子不知是被热醒的,还是被村头大黄的犬吠声吵醒的,但他没哭也没闹,只是蹲在母亲身边,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拨弄一只被晒晕的蝎子——这是孩子难得的玩具。
到了午时,老孙的媳妇亲自下厨,为两家六口人煮了一锅香喷喷的飡汤。里面不仅有肉有菜,还有大米。
“赤火宗终于舍得发米了?”
王老七惊讶。
赤火宗是本土大宗,垄断矿产,对下属村镇收取高额供奉,虽庇护有限,但偶尔也会发上一些济品。村民对宗门感情复杂,既依赖又怨恨。
“可不嘛。今天轮到咱家,明天就轮到你们啦!”
孙媳妇呵呵笑着,黝黑的脸上洋溢着高兴。
饭后,王老七和老孙坐在屋前纳凉。
尽管一点都不凉。
“听说上三洲的人吃‘玉粳米’,喝‘晨露茶’,那得是啥滋味哟?”
王老七咀嚼着口水,里面还残余着饭香。
“梦里啥都有。”
老孙叼着旱烟,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我没你那么贪,只要能换到足够多的清心丹,压压我家崽身上的火毒,这就足够了。”
“上次赤火宗选拔不是说你家崽不错吗?”
王老七记得老孙的女儿是先天三灵根,算不上多好的天赋,却也够了入赤火宗的门槛。若是运气好,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攀上枝头变凤凰。
“火毒太深,需要灵丹辅佐才能固本培元。”
老孙叹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王老七沉默。
他知道这句话的深意——赤火宗没兴趣浪费丹药在一个三灵根的女娃娃身上。
“你说……是不是我年轻的时候勤奋点,娃儿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老孙呼出一口烟圈,问。
王老七不语。
他不知道。
下午依然在忙碌。
到了傍晚,王老七用珍藏的半指“灰盐”擦了擦火纹薯,又往里面夹了点糙米,这才递给儿子。
“明天就有精米吃了。今天放纵一回!”
看见儿子龇着个大牙傻笑,王老七没忍住弹了下他的额头,“一天天的,净知道瞎乐。”
妻子在旁边唠叨说隔壁村张寡妇家半夜有动静,怕是又进了“白鬣狗”,巡妖司的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来他们这旮旯转一圈哟……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夜晚还算平静。就是村头的大黄和白天一样,嚷个没完。
王老七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成为了金丹期修士,呼风唤雨,妻子一如年轻时美丽,儿子年少成名,当了修真界翘楚,入了天道书院,还在昨日领了个世家姑娘回家,那姑娘生的好生娇艳,一颦一笑都如同话本中真正的“仙子”……
“嗷呜——”
凄厉的惨叫声将王老七从梦中拉回。
窗外夜色如凝固的血,只一眼便叫人生寒。
村东口大黄的脑袋忽然从窗外滴溜溜飞入,把妻儿吓出尖叫。
王老七赶紧捂住他们的嘴,然后做出噤声的手势。
安抚好妻儿,王老七蹑手蹑脚地下床,将锄头拿在手里,然后缓缓推开房门。
他没有看到“白鬃狗”,却看到了个比那玩意儿还吓人的、翻滚的、有着熔岩般裂纹的“巨型妖蛭”。
它只是趴着,就有六个王老七那么高。
金丹期妖兽……
王老七的喉结滚了滚,将视线缓缓从妖蛭身上移开。
老孙家已经被钻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王老七看见了那个昨天还冲他甜甜地笑着的孙女儿——她的半截身子挂在门外,身体早已变成干瘪的布条,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村子乱了。
哭喊,奔跑,燃烧。
也有人反抗,但他们那点可怜的炼气期修为和锄头,在妖物面前却比纸还要薄。
就像他们的命。
王老七想回头拉着妻儿逃跑,但他动不了。
他的腿好像坏了,任凭王老七如何在脑中命令它动作,愣是毫无反应。
下一秒。
噗!
王老七缓缓转身,看着不知道从哪块地里钻出来的两只小蛭,看着妻儿脸上逐渐消散的生机,眼睛红了。
他愤怒地咆哮一声,拼了命地从地上跳起,一锄子砸在幼年妖蛭身上!
然而,这比他年轻时还要猛烈的一击,却只在妖蛭的甲壳上溅出了几点火星。锄头断了,王老七也被反震的大力弹飞,撞在石墙上,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明明……睡醒就有大米吃了……”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如鹰唳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戴着鹰嘴面具的男人仿佛凭空出现,没用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快如黑色闪电地将一柄长刀切入最大的妖蛭中段,一拧,一撕!
紫黑色的妖血喷溅。
妖蛭发出剧烈的尖啸,挣扎两下,轰然倒地,化为焦臭的脓液。
其余幼体妖蛭也像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击中,几乎是巨型妖蛭倒下的同时,全部瘫死在当场。
玄隼面无表情地收起长刀,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妖血。
从登场到斩杀,不过三息。
死寂。
幸存的村民慢慢围拢,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悲痛吞噬,开始掩面啜泣。
王老七咳着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蹒跚着来到废墟前,咬着牙,扛着疼,将早已被吸干的妻儿尸体从石砖中挖出,抱在怀里,身体抖得像个破风箱。
玄隼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废墟和幸存者,似是在确认是否还有妖族残留。
待确认没有问题后,玄隼转身,准备例行检查妖尸,提取残留信息,然后追踪蛭王巢穴。
“为什么……”
王老七嘶哑的声音响起,很轻。
玄隼脚步未停。
“为什么你们不早点来——!!”
王老七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血和灰,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们巡妖司不是保护百姓的吗?!啊?!我儿子才五岁!五岁!!你们但凡早来一刻,哪怕就一刻,他都不用死!!”
其他村民的悲伤仿佛找到了出口,麻木的眼神里也燃起了无声的怨怼,看向玄隼。
玄隼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鹰嘴面具在残余的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亦没有安慰。
他只是沉默片刻,又丢下一袋灵石,然后重新转身,继续朝着妖蛭走去。
虽然这只是他在追踪凌瑶期间偶然发现的一起妖族祸端,但来晚了就是来晚了。村民骂他,合情合理。
这袋灵石,是他的愧。算是抚恤。
可落在王老七眼里,却充满讽刺。
他的喉咙嗬嗬作响,像破风箱漏了最后一口气。
“你那袋破石头……能买我儿的命吗?谁他娘的稀罕!”
王老七的声音哑得厉害,不像质问,倒像钝刀子割自己的肉。
“你们这些天上飞的……心肝怕不是都跟这赤泥一样,早他娘的硬透、烧成炭了!”
玄隼迈出去的腿再一次收回。
他缓慢走到王老七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
“所以,”
玄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发寒,“你觉得,这是我的错?”
“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从来不管我们的死活!!”
王老七彻底失控,抓起半截断锄砸向玄隼。
玄隼没动。因为断锄在离他三尺远就被护体罡气震成了齑粉。
下一秒,寒光一闪。
王老石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迅速扩大,生命随着体温急速流逝。
玄隼收回长刀,一如刚才斩妖般嫌弃地甩血。
他看向其他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村民:“无能狂怒,除了会引来更多的妖兽,毫无用处。想活命,要么学会变强,要么……学会闭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流火洲的夜风还要冷上几分。
将妖蛭的尸体扛在肩上,玄隼不再多言,化作黑鹰般的虚影,彻底消失在了赤红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