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这天,顾清抬眼望去,脚步微微一顿。
床榻之上,那个原本安详沉睡的女孩已经醒了。
但她并没有躺着,而是缩在床榻的最里角,后背死死贴着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地方。
她身上的长裙有些凌乱,原本盖在身上的厚被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一面盾牌,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恐惧和凶狠。
像是一只刚从捕兽夹中挣脱,鲜血淋漓的小兽,正对着靠近的人类龇牙咧嘴。
尽管她现在虚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
顾清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站在了门口,保持着一个能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炭火味。
顾清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顾清的脸,又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眼底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这里是苍蓝星,顾家别院。”
顾清率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缓。
“我叫顾清。除夕夜,在城西那条巷子里,我把你带回来的。”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抱着被子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不信。
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施展善意。每一次的援手,背后都藏着更深的深渊。
顾清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没有试图解释或是安抚,转身从门口的托盘上端起一只瓷碗。
“饿了吗?”
他走进了一步。
女孩的身体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那是警告。
顾清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瓷碗放在了离床边不远的圆桌上。
“是红枣山药粥,熬了两个时辰,很烂,适合你现在的肠胃。”
说完,他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卷书,不再看她。
将空间留给她,将选择权也留给她。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碗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谷物的香甜,不断扩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分钟,两分钟……
床角的女孩终于动了。
饥饿是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它能压倒理智,也能压倒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目光死死盯着顾清的侧脸。
见他真的在看书,没有任何动作,她才一点点地挪向床边。
她的动作很轻,落地无声。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犹豫了一下,随后猛地冲向圆桌。
端起碗,没有勺子,直接往嘴里灌。
滚烫的粥水滑过喉咙,激起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一股久违的暖流。
“咳咳……”
她呛到了,但不敢停,仿佛下一秒这碗粥就会被人抢走。
“慢点。”
顾清的声音忽然响起。
女孩身体一僵,差点把碗摔了。
顾清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卷:“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管够。”
女孩捧着碗,愣愣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
他很瘦,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力。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没有贪婪,没有淫邪,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只有……平和?
女孩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她忽然放慢了速度。
即使饿到了极点,即使衣衫有些凌乱,但当她开始慢慢进食的时候,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便显露了出来。
她挺直了脊背,不再发出吞咽的声响,手指虽然还在颤抖,却捏得稳稳当当。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顾清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了然。
一碗粥下肚,女孩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她放下碗,双手局促地抓着衣角。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那件破烂的麻衣,而是一件柔软顺滑的云锦长裙。
这种布料……好像是以前家里佣人穿的。
她有些慌乱地摸了摸袖口。
没有锁链。
没有镣铐。
真的……逃出来了吗?
还是掉进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名字。”
顾清合上书,抬起头看向她。
女孩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
要说真名吗?
若是说了,会不会引来仇家?会不会给这个少年带来灾祸?
可是,如果不说……
她看着那只空碗,那是她逃亡半年来,吃的第一顿热饭。
“林……清月。”
她的声音很小,很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咬字都有些不清晰。
“林清月。”顾清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清辉冷月,好名字。”
他站起身。
林清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撞到了桌沿。
顾清停在原地,指了指旁边的衣柜。
“里面有一些换洗的衣物,虽然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但也都是新的。你身上这件若是脏了,可以自己换。”
“隔壁就是净房,热水一直备着。”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交代一个借宿的客人。
交代完这一切,顾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你身体刚好,还需要静养。这院子里没有外人,除了送饭的丫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安心住着。”
说完,顾清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闩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女孩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
顾清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林清月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盯着少年的背影,眼中满是困惑和不安。
“你……想要什么?”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些救她的人,要么是贪图她身上可能存在的宝物,要么是贪图她的身子,要么是想拿她去换赏金。
这个少年,给他吃,给她穿,给她住。
代价是什么?
如果要她的命,或者要她做奴隶……她现在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除了体内的寒气……
顾清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女孩。
想要什么?
若是几个时辰前,他或许会想,这是剑仙传承的载体,是奇货可居的宝贝。
但现在,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父母灵堂前,看着亲戚们争夺抚恤金,自己却只能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渴望有人能递过来一碗热粥,哪怕一句话也好。
没人关心他……除了七爷爷和那个女孩。
“我什么都不缺。”
顾清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
“顾家很有钱,多养一个人,费不了多少米粮。”
“如果非要说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清月那双赤裸的脚上。
“把鞋穿上吧。地上凉,别再冻着了。”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再次合上,将风雪关在门外。
林清月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毯。
在床榻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崭新的缎面棉鞋,鞋口镶着一圈兔毛,看着就很暖和。
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兔毛。
真的……没有任何要求吗?
仅仅是因为,怕她冻着?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中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那是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她穿上了那双鞋。
很合脚,很暖和。
那种暖意顺着脚底涌上心头,让她那颗一直悬在悬崖边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林清月环抱着双膝,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顾家。
她第一次,卸下了全身的防备。
“活着……”
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呐。
“我还活着……”
门外,顾清站在雪地里,听着屋内传来的隐约哭声,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一个无声的守卫。
直到屋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迈开步子,朝着书房走去。
救人救到底。
既然把她带回来了,这因果,便是结下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随手结下的因果,未来会开出怎样惊心动魄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