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天,没有地,亦没有喧嚣的风雪。
顾清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四周是缓缓飘落的晶莹碎屑,每一片都散发着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寒意。
而在那风暴的最中心,一道人影正在缓缓成型。
即便隔着无法散去的水雾,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仅凭那身姿的剪影,便足以让人感到无边的压迫。
她赤足踩在虚空之上,每一步落下,脚底便生出一朵冰蓝色的莲花。
三步之后,她停在了顾清面前。
“现在,是何年何月?”
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从远古飘来一般,带着一丝慵懒。
顾清甚至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何地,他下意识地开口回答:
“大衍历第三百纪元,一千八百三十三年,一月初三。”
“大衍历……”
那个身影微微侧头,在翻阅着她那浩如烟海的记忆。
“没听过的纪元年号呢。看来,那一战之后,天地真的崩碎重组了……罢了,不重要。”
她轻轻挥了挥衣袖,那些漫天飞舞的记忆碎片瞬间消散。
“吾乃上古剑仙,亦有人唤我寒渊之主。历经万载而不灭,如今既已苏醒,便是天意。”
那模糊的身影向着顾清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带着傲然。
“你既能唤醒我,想必是林家的后人吧。既如此,你便有资格继承我的衣钵,重铸寒渊荣光。”
顾清怔了一下。
林家?
“前辈……您可能弄错了。”
顾清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林家的人。晚辈顾清,乃是顾家旁系子弟。”
“嗯?”
那根即将触碰到顾清眉心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那道清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疑惑。
“顾家?没听过呢。”
剑仙似乎愣住了。
她收回手,并未立刻说话,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奇怪……你的神魂波动确实与林家无关,但为何我会在你的识海醒来?难道……”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那模糊的身影忽然动了。
“借你身体一用。”
话音未落,她并未征求顾清的同意,只是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刹那间,顾清感觉眼前一黑,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袭遍全身。
他“看”到了外界的景象。
但他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
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透过双眼这扇窗户,看着“自己”正在行动。
……
现实世界,房间内。
云姨正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被冻成冰雕的少年,手中的长剑因极度的紧张而发出嗡鸣。
就在她以为顾清已经死在那股恐怖寒潮中的时候。
那个原本佝偻着身躯、瑟瑟发抖的少年,忽然挺直了脊背。
这一瞬间,云姨的瞳孔剧烈收缩。
变了。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凡人躯壳,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的顾清,温润、内敛,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书卷气息。
而此刻的“顾清”,双眸微阖后骤然睁开,眼底却是一片顾忌、傲然。
他就那样随意的站在那里,周围狂暴肆虐的寒气竟然像是见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间变得温顺无比。
“少……少主?”云姨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却在颤抖。
“顾清”没有理会她。
他,或者说她,只是淡漠地扫视了一圈这结冰的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了床榻上那个痛苦的小女孩身上。
“原来如此。”
“顾清”看着女孩眉心那一点若隐若现的蓝色印记。
“九阴绝脉,凛冬道体。倒是难得的好苗子,可惜生不逢时,差点被自己的天赋冻死。”
“顾清”伸出手,轻轻搭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
只是这一个动作。
女孩周围那些已经实质化的坚冰,竟然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
它们化作了纯净的水汽,并未打湿被褥,而是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
女孩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脸上痛苦的神色逐渐退去。神色变得安详,宁静。
就连那原本青蓝的脸颊,也多了一丝红润。
云姨和周围的侍女们早已看呆了。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少主变得极其陌生,陌生到让人想要跪地膜拜。
做完这一切,“顾清”缓缓收回手。
他并没有转身解释,只是再次闭上了双眼。
……
识海深处。
那道绝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顾清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和叹息。
“世界就是如此神奇,充满了荒诞与巧合。”
顾清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感知权,但他没有着急行动,而是在意识中问道:“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
剑仙随手一招,虚空中出现了一张冰晶雕琢的座椅,她慵懒地坐下,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传承弄错了。”
“那女孩才是林家的血脉,也是引起我这缕残魂共鸣的真正源头。而你……”
她看了顾清一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过是因为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触碰到了爆发边缘的她。”
“你的体质虽然废柴,但神魂却意外的……干净。”
“于是,我这缕刚刚苏醒、尚且迷糊的残魂,就顺着那股寒气,把你当成了载体,钻进了你的识海。”
说到这里,剑仙摊了摊手。
“简而言之,你截胡了。你抢了原本属于那个小丫头的机缘。”
顾清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感让他有些失神。
机缘?截胡?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能修仙了?
这是他十八年来梦寐以求的两个字。
为此,他翻阅了无数古籍,尝试了无数偏方,受尽了白眼与嘲讽。
而现在,一份来自上古剑仙的传承,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哪怕是截胡,哪怕是抢夺。
只要他现在装作不知道,或者请求这位剑仙将错就错……
毕竟,那是个孤儿,是个快要死掉的乞丐。
如果不是他救了她,她早就死了。
拿走她的机缘作为回报,似乎也……合情合理?
人性的贪婪在这一刻疯狂滋长,像是一条毒蛇,在他耳边低语。
这可是上古剑仙啊!
只要点头,从此以后,我也能御剑乘风,我也能去紫薇星看那漫天极光,我也能……站在阿璃的身边,而不是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顾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剑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嘲讽,仿佛在看一场名为“人性”的小剧场。
然而。
仅仅过了几息。
顾清眼中的狂热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加清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剑仙,深深作了一揖。
“前辈。”
“这份机缘,我不能要。”
剑仙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哦?为何?”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玩味。
“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这份传承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长生大道的钥匙,是你这辈子翻身的唯一机会。”
接管身体的那一刻,她也看到了顾清的一些记忆,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修仙吗?你不是一直想查清父母的死因吗?”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顾清的软肋。
顾清直起腰,目光直视着剑仙那模糊的面容,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想修仙,做梦都想。”
“但我顾清修仙,只是为了求一个真相,求一个问心无愧。”
“那女孩身世凄惨,濒死于风雪之中,已是世间至苦。我救她,是出于本心,不求回报。”
“若我借着救人的名义,夺了她的造化,毁了她的前程。那我与强盗又有何异?”
“我若是靠着偷来的机缘踏上仙途...这仙路,不要也罢。”
顾清自嘲地笑了笑。
“我虽是一介凡人,甚至是个废人。但我有我的骄傲。若是这仙道要靠出卖良知才能换来,那我……宁可做一辈子的凡人。”
“世界何其之大。我就不信,缺了这次机缘,我就无法踏上仙路!”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所认为的事实。
一个属于顾清的,不可逾越的底线。
剑仙看着少年,眼光深沉。
良久,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呵呵……”
带着几分赞赏,几分快意。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骄傲的...凡人。”
剑仙站起身,原本模糊的身影似乎清晰了几分。
“本来以为这后世的修仙界早已烂透了,没想到在一个不能修炼的小辈身上,还能看到几分上古修士的风骨。”
她看着顾清,语气柔和了一些。
“你放心吧,即使你想贪下这份传承,你也做不到。”
顾清一愣:“为何?”
“因为我的功法,非极寒体质不可修,非林家血脉不可承。”
剑仙耸了耸肩,打破了刚才那严肃的氛围。
“你的身体就像个漏斗,给你你也练不了,只会把你撑爆。我刚才只是在试探你罢了。”
听到这里,顾清反而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那样最好。只是,现在怎么办?您……还要赖在我脑子里吗?”
“怎么?嫌弃本座?”
剑仙冷哼一声,“那丫头现在太弱了。虽然我暂时封印了她的寒毒,但她至少要修炼到筑基期,身体才能承受我的神魂转移。”
“在此之前,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在你这破破烂烂的身体里凑合一段时间了。”
顾清有些哭笑不得,这可是请了一尊大佛回家啊。
“那丫头的情况……”
“死不了。”剑仙挥了挥手,“不过,她的身份恐怕不简单。九阴绝脉并非凡俗血统,她身上的封印也颇为高明,不像是被人遗弃,倒像是……被人故意藏起来。”
“不用担心,真有危险的时候,我会出手。”
顾清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识海将崩,白茫茫的天地开始变得浑浊。
那是顾清精神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剑仙的身影愈发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她打了个哈欠,似乎准备陷入沉睡。
“且慢!”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消散的刹那,顾清猛地开口。
这一声呼喊,压上了他十八年来所有的执念与不甘。
“前辈!”
顾清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梦魇。
“既然您借住了我的识海……我想问,我……真的不能修仙吗?”
“族老断言我是天生废体,经脉闭塞,此生绝无可能引气入体。难道,这就是绝对的死局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模糊身影,停下了脚步。
随后,一声带着几分戏谑与轻渺的笑声,在顾清的脑海中回荡开来。
“呵呵……”
“天生废体?”
剑仙侧过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顾清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穿透了迷雾,在他那具凡人的躯壳上扫视了一圈。
“确实,经脉如枯木,灵窍似顽石。在如今这个灵气稀薄的时代,说是废体倒也不为过。”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
然而,下一刻,剑仙的话锋却骤然一转。
“但,谁告诉你,废体就不能修仙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哪怕是一块顽石,若有恒心,亦可成精。”
顾清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
“您是说……我可以?”
“自然可以。”
剑仙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虽然路难走了些,要吃的苦比常人多百倍千倍。但只要方法得当,勉强修个筑基境,还是没问题的。”
“筑……基?”
顾清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惊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筑基。
那是凡人眼中陆地神仙般的境界,能够延寿两百载,御剑青冥。
如守护他的云姨,便是筑基修士,受万人敬仰。
可对于真正的修仙大道而言,筑基……仅仅只是个起点。
仅仅只是推开了修仙大门,刚刚迈过门槛而已。
“怎么?嫌低?”
剑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哼了一声。
“小子,做人别太贪心。就凭你这具漏风的身体,再加上这颗鸟不拉屎、灵气匮乏的废星……没有任何资源加持,你这辈子顶天也就是个筑基了。”
“想要到神识境?除非这颗星球炸了,把你崩到那些顶级修真星球去,或许还有一线机缘。”
残酷的现实被她用最直白的话语剖开,鲜血淋漓地摆在顾清面前。
这便是命。
环境与资质的枷锁,将他的上限死死锁在了门口。
顾清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长舒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筑基……也好。”
“总比,做一个只能在大雪里等死的凡人要好。”
至少,有了筑基修为,他便有了自保之力,有了走出这颗星球的一丝可。
也有了……去追赶那道背影的资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想通了?”
剑仙的身影已经淡到了极致,只剩下一个轮廓。
“既然想修仙,就别整天做白日梦。你的身体太弱,无法引气入体。”
“不要着急……先想办法淬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识海深处飘远。
“先打通经脉,开启灵窍,修正人体奇经异脉……”
“前……前辈?”
顾清下意识地想要追问,但那片白色的空间已经轰然崩塌。
……
再睁眼时。
屋内的寒意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顾清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踉跄了一下。
“少主!”
云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此时的云姨,看着顾清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与敬畏。刚才那短短一瞬的威压,让她这个筑基修士都感到心悸。
“我没事。”
顾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站得稳。
他看向床榻。
那个女孩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眼间的痛苦已经消失殆尽。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脑海中的噩梦已然消散。
顾清看着她,心中并没有失去机缘的懊恼,反而觉得无比轻松。
是啊。
哪怕依旧是凡人,哪怕前路依旧渺茫。
但他坚守了自己的本心。
“好好照顾她。”
顾清轻声吩咐道,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推开房门,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