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好了。”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衣下摆。
“嗯。”我也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刚才那尴尬一幕的后劲还在，客厅里的空气都好像稠得化不开。
沉默又蔓延了几秒。晓晓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沙发，又看了看我紧闭的房门和敞开的客房。
“那个……我睡沙发就行。”她终于开口，指了指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布艺沙发，“有毯子吗？”
我看着那张沙发。平时躺一个人看电视还行，真要睡一夜，对晓晓的身高来说肯定不舒服。而且……今天经历了这么多，家都没了，还要挤在这么小的沙发上……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揪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紧张地绞着裙边，目光盯着地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沙发……睡着不舒服。”
“啊？”晓晓愣了一下。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脸颊烫得厉害，甜软的嗓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抖：“要、要不……你……睡我房间吧。”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脸上的热度能煎熟鸡蛋了。
晓晓显然也呆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你房间？那、那你呢？”
“……也睡我房间。”我声音更小了，简直像在自言自语，“床……床够大。”
说完，我几乎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天啊我在说什么！邀请发小同床共枕？虽然以前不是没有过，但那是小时候！而且我现在是这副样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
我能感觉到晓晓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惊愕、不确定，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真的可以吗？”她终于开口，声音也有点干涩，“不会……不方便？”
“有、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猛地抬头，想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羞赧，结果甜软的嗓音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在撒娇，“就是睡觉而已！你、你要是敢乱动或者乱说梦话，我就把你踹下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晓晓看着我通红的脸和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笑容还有点不自然，但眼底那层尴尬似乎褪去了一些，重新染上一点熟悉的、温暖的调侃。
“好嘛好嘛，不说不说。”她举起手，做出投降状，“我保证乖乖睡觉，绝不侵犯粉毛小不点的领地~”
“不许叫那个！”我气鼓鼓地瞪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还不快过来！”
“来啦来啦~”
房间还是我熟悉的房间，书桌、书架、床。只是此刻，因为多了一个人（尤其是以我现在的视角看，晓晓显得格外高挑），空间似乎都变得狭窄而微妙起来。
我飞快地爬上床，把自己塞进靠墙的那一侧，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粉色的头顶，背对着外面，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身后传来晓晓窸窸窣窣爬上床的声音，床垫微微下陷。她似乎也犹豫了一下，最后在我身边躺下，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灯关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路灯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听觉和触觉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敏锐。
我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不像平时那样没心没肺，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节奏。也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被子和睡衣，幽幽地传递过来。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她常用的洗发水香味（用的是我的），还有一丝属于林晓晓本身的、阳光般的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谁都没说话，也没动，僵硬地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但黑暗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将白天的惊心动魄、失去家的伤痛、还有刚才那尴尬又悸动的一幕，都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私密、更加贴近心灵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身侧传来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但我自己紧绷的神经却渐渐松弛。犹豫了很久，我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从面朝墙壁变成了平躺，想透透气。
微弱的光线下，我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侧影。她似乎已经睡着了，面朝着天花板，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柔和。
我悄悄松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
黑暗中，晓晓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脑子也乱糟糟的。身侧传来的、属于此刻暮颜的、清淡又有点甜的气息，还有那极其轻微的、属于暮颜的呼吸声，都让她无法平静。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路灯光，看向身侧的人。
粉色柔顺的长发散落在枕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朦胧的光泽。那张白天看惯了的、属于暮颜的、清秀中带着点倔强的脸，此刻在魔法少女形态下，轮廓变得柔和精致了许多，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巧的鼻尖，微微抿着的、颜色浅淡的嘴唇……
晓晓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无法移开。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上学路上，地震突至，天崩地裂。她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逃跑，而是疯了一样在人流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抓住暮颜手腕的瞬间，狂跳的心才落回一点。她拉着她在崩塌的世界里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
面对那头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怪物，绝望几乎将她吞没。是暮颜，用那种甜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攻击怪物头顶弱点的疯狂计划。那一刻，她看着她在恐惧中依然灼亮的眼睛，心里除了恐惧，竟然还有一丝……被点燃的什么。用自己所有的反应和判断，去配合她那近乎自杀的念头。不是因为觉得能赢，而是因为……那是暮颜想做的。她想帮他她做到。
看着她笨拙又拼命地飞向怪物，看着她用尽全力掷出那根沉重大棒，看着她差点被能量乱流卷走……她的心脏都快停跳了。那一刻的恐惧，比面对怪物本身更甚。
还有刚才，在得知家没了之后，茫然和脆弱袭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想也没想地就说出了能跟你睡吗。不是客套，不是玩笑，是真的……想靠近这份唯一的、熟悉的安全感。
而现在，看着身边这张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可爱得过分的脸……
一种滚烫的、陌生的、细细密密的情绪，像春夜无声滋长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
为什么……会觉得她这么可爱？不是平时那种兄弟长得还行的感觉，而是……看着就想捏捏脸，想碰碰那柔顺的粉色头发，想……靠得更近一点。
为什么想起她白天提出那个疯狂计划时的眼神，心里除了后怕，还会有点……骄傲，和一种奇怪的、软绵绵的悸动？
为什么看到她差点出事时，那种恐慌，强烈到仿佛世界都要崩塌？
为什么现在，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就觉得心里满满的，涨涨的，又有点酸涩，有点甜，乱七八糟理不清，却……一点都不想移开视线？
一个模糊的、从未深想过的词，悄悄浮现在心尖。
喜欢？
我……喜欢小颜？
不是对哥们儿的喜欢，不是对发小的喜欢。
是……更特别的，会让人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其实并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晓晓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开始发烫，耳朵尖热得厉害。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身边人，也怕惊扰了这份自己刚刚察觉的、青涩而汹涌的秘密。
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昏暗的光线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让眼前的人看起来像梦境一样不真实，又无比清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也常常挤在一张小床上，打打闹闹，毫无顾忌。那时候的“喜欢”，简单又纯粹。
而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共同经历的生死、在朝夕相处的陪伴、在她变成这副可爱模样却依然熟悉的灵魂里，悄悄变质了。
变得让她心跳加速，让她不知所措，又让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14岁的林晓晓，在这样一个混乱又疲惫的夜晚，在身侧之人均匀的呼吸声中，第一次如此朦胧而又真切地，触碰到了那份名为“喜欢”的、酸酸甜甜的心情。它来得毫无预兆，却又仿佛早已埋下种子，在此刻破土而出。
她悄悄地、极轻极轻地，朝着暮颜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近到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在满心的混乱、羞涩、以及那份刚刚萌芽的、滚烫的悸动中，疲惫终于渐渐袭来。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弧度。
夜色温柔，将两个少女青涩的心事，悄然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