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还好吗?”
石子端着一碗热水,忧心忡忡地看着坐在床榻上略显憔悴的凌瑶。
“……”
凌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侧发呆。
过了许久,等热水都变凉了,她才轻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能让我在一年之内突破元婴。”
正常而言,就算是天赋异禀的修士,要想从筑基突破元婴,也至少需要个五到十年。
“这是好事啊!”
石子由衷为凌瑶感到开心。
她们的情况其实比云珩好不到哪去。甚至可以说更糟。
阿香有云珩当靠山,而云珩又有长生云家当靠山,玄隼无论怎么将他们定性为嫌疑人,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都不好动手。
但凌瑶不一样。
她的长相和通缉令上一模一样,尽管化形成功,但周身仍然残留着不少细微的妖气。而且她们这一老一少,一个筑基一个金丹,若当真被玄隼抓到,那下场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如果凌瑶能快速提升修为与玄隼周旋,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极好的。
“……但是这个代价有点大。”
凌瑶望向石子,“一来,我如果选择走这条路,中途必定会跟‘他’的路线重叠,然后看到一些我死活都不想看见的场景;”
凌瑶太熟悉云珩了。熟悉到在听到“流火洲”这个名字后,就已经猜到了他的路线规划和最终目的。因为……
这同样也是前世他带她走过的路。
“二来,时间太长,不确定因素太多……”
说到这的时候,凌瑶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对仙王而言,万年时光也不过弹指。
可对16岁的少女而言,一年……实在是有些太漫长了。
漫长到……她甚至都不敢想,一年后的云珩,究竟会离自己多远,是不是连16岁的元婴期都追不上呢?
事实上,凌瑶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自己身上那被万载时光熏陶出来的「神性」,早在逆转时空之时便退去的没剩多少了。
若非如此,她是绝无可能产生这种像个普通孩童那般摇摆不定的犹豫的。
“……三来,我那样做必定会暴露所有妖气。届时无论是玄隼,妖族,亦或是龙族,都会发现我。”
凌瑶抿了抿唇。
她想说,要不石子你离我远点,等我有足够实力之后再去找你,我现在太弱,你跟我待在一起,只会被不断波及……
但最终,凌瑶还是没说。
因为石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要是连她都走了……凌瑶感觉,她或许真的要被心魔入侵了。
而且这并不是死路一条。在那里修炼,即便是捕捉到她妖气的强者想要闯入,也必然会被无数上古阵法纠缠。加上凌瑶对那里环境的熟悉,稍微迂回拉扯一下,并非没有周旋的余地。
在此之上,凌瑶的犹豫还有一层。但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宣之于口的——
前世因追求力量而失去云珩,若今生再因追求力量错过云珩……那她重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可要是不追求力量,她又要如何帮云珩披荆斩棘,让他重新注意到自己呢?
“……小九。”
石子看着凌瑶低垂的眉眼,微微叹了口气。
她来到凌瑶身边,坐下,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然后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你才16岁,很多时候,其实不用想那么多。放轻松就好。”
“呃……”
面对石子的安慰,凌瑶一时之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最近在研究人族这边的话本,看到了一句话,不知道意思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石子打断了凌瑶试图的辩驳,轻声说道,“你把我当长者,那我就好好当你的长辈。但人生在世,很多时候长辈能帮你的其实不多。就算族群被灭,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曾经的朋友吧?退一步来说,就算那些朋友现在不帮你了,你也可以去结交一些同龄人当新的朋友。我想……那样或许会让你稍微轻松些。”
凌瑶一愣。
倒不是石子这明显读书只读了一半的空泛道理,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她“朋友”的人。
“丁怀……梦。”
女孩喃喃出声。
……
……
巡妖司,第五十九案牍堂。
“这巡妖司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姐,喂我花生!”
“桌上有,自己不会拿啊?”
丁怀柔翻了个白眼,等又批阅了十几页公文后,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到比自己小整整八百岁的妹妹身边。
“怎么啦小梦?又被玄隼那个毁容男欺负啦?”
丁怀柔伸出手,捏了捏丁怀梦的脸。
“除了他还能有谁?”
丁怀梦嚼着果仁,发出咔吧咔吧的抗议声。
其实她俩并不是姐妹。
丁怀梦是丁怀柔在一次例行巡妖时捡到的弃婴。由于丁怀柔觉得自己才八百岁,很年轻,这莫名其妙当妈妈实在太显老了,于是便干脆让丁怀梦认自己为姐姐。
“别气,等他下次回来我替你揍他。”
丁怀柔呵呵一笑,随即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来两袋花生,“尝尝这个,我从四十九那边偷来的。据说是云家在凡界栽种的新品!”
“……我说姐,你就不能换个坚果吃吗?”
丁怀梦被自家姐姐逗得哭笑不得,“我都吃二十年花生了!”
“哪有二十年。”
丁怀柔不开心地给了丁怀梦一个脑瓜蹦,“明明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都两岁了。这才十八年好不好?”
“……彳亍。”
丁怀梦无奈叹气。
她很崇拜姐姐,甚至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作战而选择加入巡妖司。就是姐姐这个爱吃花生的毛病……丁怀梦始终接受不能。
小时候丁怀梦还曾有过一连六周三餐都是花生的恐怖经历。也正是从那时起,丁怀梦加倍努力地修炼,为的就是赶紧筑基,赶紧辟谷,远离花生!
她就搞不明白了,这种偶尔吃一吃满足一下口感差不多就行的小玩意儿,怎么姐姐就那么喜欢呢?
“说起云家……”
丁怀梦看着丁怀柔手里的那两袋花生,“姐,你跟他们那个大少爷熟吗?”
丁怀柔眨了眨眼,“我都没见过他。怎么了?”
她突然有些紧张。
该不会……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白菜,莫名其妙被那个采花大盗给拱了吧?
要真是这样,明天她说什么也得把云珩单独叫出来,然后找个理由训一顿!
上司训下属,很合理吧?
“没事,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
丁怀梦叹气。
她也不好说自己的猜测源自于哪里。就是今天被玄隼这么一训,丁怀梦突然想起来一个月前和云珩在翠微乡附近发生的事。
那天他们和云珩喝完酒,得到巡妖镜西南方的警告,全副武装地过去查了一晚上,结果连个妖族放的屁都没闻到。
再然后,762小队深入黑风林,查了七天七夜,就差没把地皮给掀开,可惜仍是一无所获。
当时丁怀梦还跟吕文博开玩笑说是不是巡妖镜被人动了手脚……
后来在云梦州再见云珩,他又莫名其妙跟嫌疑巨大的一个疑似妖族少女的人纠缠在了一起。
所以丁怀梦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云珩当真用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神通,在巡妖镜上做了手脚,从而将他们误导去黑风林,为的……就是保护当时一定在翠微乡附近的凌瑶。
不然怎么解释已被玄隼大人确定为妖的凌瑶找上琉璃谷?
可惜这终究只是丁怀梦的第六感猜测,不仅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云珩和凌瑶有关,就连她身边的那个小女孩,他们现在也暂时没有证据证明确实是妖族。
“要是巡妖镜能把定位到的妖族气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展示出来就好了……”
丁怀梦喃喃自语。
“想什么呢。”
丁怀柔莞尔,“要是巡妖镜真能做到那一步,咱们这些巡妖司的人啊,老早就被淘汰了。到时候你姐姐我啊,就只能去街上乞讨咯。”
“乞讨也比在巡妖司干活好一万倍!”
丁怀梦收回思绪,又重新回到了刚回来时的那种愤愤不平,“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加入这个见鬼的巡妖司!”
“行啊,我明天就给你去写离职申请。”
“呃……我就是开个玩笑。”
“嗯,我也是开个玩笑。”
“……啊啊啊啊——!丁怀柔!你又欺负我!!(丢花生)”
“(张嘴吃掉,嚼吧嚼吧)说起来我刚刚接到消息,你们762小队是不是要集体写报告来着?你确定还不抓紧时间写吗?天马上就亮了哦~”
“啊——头疼——为什么我不仅要连夜从中三洲赶回来,还要连夜赶报告啊——巡妖司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呜呜呜……”
……
……
与此同时,巡妖司第八案牍堂。
“晓月,你在想什么?”
结束一天辛苦工作的未羊摘下了面具,温柔地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林晓月。
她正用手把玩着一个看上去成色并不算很好的竹笛,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吹奏。
“在想一个朋友。”
林晓月将竹笛收回储物袋,从窗台上跳下来,来到未羊身边,冲对方礼貌地点头致意,“花姐。”
“这两天也是辛苦你了。”
未羊比林晓月要矮上一些,但她还是踮起脚摸了摸林晓月的头,“毕竟规矩是镇抚使大人定下的,我也没办法在这方面给你开后门。”
“无妨。”
林晓月摇了摇头,看向未羊,“花姐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由于她是未羊亲自从下三洲带回来的,加上地支判官们的首要目标是云珩,所以对林晓月而言,之前的面试环节其实跟评估考核大差不差,都只是走个过场。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几万岁的老不死。”
未羊莞尔,宠溺地点了一下林晓月的眉心。
林晓月笑笑,保持沉默。
“本来是想问你和长生云家那小子是什么关系的……”
未羊睁眼,两女的视线终于首次在空气中交汇。
说来也奇怪,未羊的眼睛,当真和羊一样,是方形的瞳孔。只是她平常总是眯着眼,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
甚至巡妖司有不少传闻都说,若是哪天未羊开了眼,那就说明……
她起了杀心。
“但我刚才回来的路上顺路找蓝老算了一卦,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掺和进这趟浑水中为上。”
未羊重新阖眼,温和一笑,“所以,至少接下来的这两三个月,我没问题。云珩那边,我已经让五十九席负责监视了,至于你……我还是比较相信我看人的眼光的。”
林晓月垂眸,沉默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一点花姐你可以放心。我和妖族之间……是有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弭的生死仇怨的。换言之,我的立场,从始至终都与巡妖司一致。”
“从始至终?”
未羊调侃。
“从始至终。”
女孩认真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