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云珩可以说是恨不得把十二时辰拆成六十四时辰来用。

先是被母亲拉着在主宅唠叨了一整晚,各种嘘寒问暖,法器灵石塞到储物袋都装不下,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还未寅时,便被云浩拖去参加晨间赌马,赌注依旧是“浩哥威武”和六千灵石。结果被云珩血洗三万。

临走时云珩提了一嘴如何把赌马看成将军率兵,云浩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厉害,决定实验一番,暂时忘了称号的事。

当时恰是卯时,云珩还没来得及喝口热粥,就见云枫提剑杀来,说云珩体质太弱,需要向他学习,强身健体,也不给云珩辩驳的机会,拖着他就往后山跑去。

然后云珩就被迫练了两个时辰的“闭目听风辨剑气、瀑布流中想‘斩情’”。他全程配合,却在最后轻语:你的剑鸣还有牵挂,是好事。

云枫觉得这句话很有逼格,陷入了一整天的哲学沉思,全然忘了他是来“雪耻”的。临走时,云珩留下一本前世所学的剑诀,和一整本可以用于装逼的话术。

之后云珩心想这下终于可以吃点饭了,可惜事与愿违,云秋鸿跟个笑面虎似的,踩着点在辰时从半路杀出,龇牙咧嘴、和蔼可亲地邀请云珩“指点”他新改良的护宅阵法。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看了昨天被云珩偷偷换掉的留影石,心生火气,今天布置的阵法竟然全是杀阵。而在注意到他手里攥着的随时可以破除阵眼的法器后,云珩又觉得好笑,在破阵之余忍不住调侃其心仍善,难以在杀阵方面有所大乘,不如转型去练“困阵”。

随即云珩反向变阵,正反手教学地亲自演示,将云秋鸿困在他自己布置的杀阵中五刻。等对方出来后已是精疲力竭,但面上却全是欣喜,直接不管云珩了,跑进书房就一通记录。

到了午时,云珩如约赴往暮霭阁。云笙已准备好三个全新的机关傀儡,要求云珩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拆解、组装并指出“最优改进方案”。

云珩不仅完成,更用现场零件随手拼出一个“伪·永动平衡竹蜻蜓”,让云笙眼睛发光,抓着他讨论了整整两个时辰。

未时末、申时初,云朔和云露兄妹二人几乎也是踩点抵达暮霭阁,一番眼神交流后,云笙蹩脚地叫嚷肚子好痛,直接一溜烟地跑开了。

这兄妹俩让云珩干的事倒也挺有意思,以“考察大哥见识”为名,设计了一段环环相扣的“游历见闻问答双簧”。

云朔一本正经提问刁钻问题——北冥玄冰与南离火玉同时处理,何者为先?——而云露则在一旁冷不丁补刀——上次这么干的人坟头草已经三米了。——云珩不仅对答如流,还能反向抛出更冷僻的典故,最后笑着总结:你俩干脆以后去讲相声……不,去搭档做情报刺客吧。一个负责设套提问,一个负责拆台补刀,保管能套出真话来。

朔、露兄妹觉得云珩说的很有道理,向其请教一番经验之谈后,转身便开始研究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再接下来,是云秋明。

这小子也是别出心裁,直接领了一批此前跟他有过节的世家子弟上门,然后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砸禁音符箓,一边单方面输出一边往云珩这边跑,等禁音符箓效果结束,火力直接自动转移到了在外“声名显赫”、且“尤其护犊子”的云珩身上。

然后云秋明一边认真观摩舌战群儒的云珩,一边夸赞说大哥真牛、不愧是大哥、大哥这个比喻用的着实妙哉、大哥你这方言从哪学的到时候教教我呗……一边疯狂记笔记。

天晓得他记骂人的笔记到底要做什么。

如此“料理”完七个弟弟妹妹们后,就只剩下云芷了。

然而,向来活泼开朗的她却在晚宴上一言不发,酉时找上云珩,也只是扁着嘴坐在云珩床边,一句话不说地摆弄着衣角。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高兴,你快来问我”的气场。

“怎么啦?”

云珩来到云芷身边,轻声问道。

九子关系极好,但若说最粘云珩的,当属七妹云芷。

这妮子自咿呀学语之时就喜欢跟在云珩屁股后面爬,稍长大了些甚至会因为云珩没抱她而大哭大闹,每天一到晚间就找到云珩缠着他讲睡前故事,不然一宿一宿的不睡觉。

“大哥现在眼里只有三哥的阵法、小笙的木头疙瘩了,哪里还记得有个七妹。”

终于等到云珩主动发问,云芷这才看向他,语气里藏着委屈,“明明以前我炼丹炸炉,你都会笑话我,然后陪我一起收拾的。可现在……你就给我一个线索,然后让我‘自己’去冰山雪地里找羽毛。还有,你答应教我的‘百鸟朝凤剑法’……是不是又要等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回来了?”

说完,云芷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但却骄傲地别过脸去,不想让大哥看见。

云珩一愣,旋即恍然。

前世离家后首次归来时,弟弟妹妹们早已成为名震一方的修真界翘楚。两百多岁的他们成熟、稳重、优秀,远不似如今这般幼稚、冲动、天真。

所谓少年心气,从来都是不可再生之物。因此它才珍贵、耀眼。

而云珩这次回来,却并没有立即注意到这份差距,导致他确实有点像是“赶场”——无论是阵法精要、机关启发、剑道点拨、甚至骂战技巧,都极为精准而实用,符合他一贯以解决问题为首要目的的思维惯性。

倒是忽略了,这对从小把“大哥陪我”看得比任何宝物都重要的七妹来说,是无用的。

她想要的更多是如同儿时那般肆意妄为的“无理取闹”,炸飞屋顶后一边一起挨训、一边偷偷挤眉弄眼盘算下次在哪里炸炉。

“所以,你吃醋了?”

念及至此,云珩不由打趣出声。

他试图重新捡起一些丢掉的情绪。

“是又怎样?”

云芷吸了吸鼻子,又皱了皱,然后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我就是觉得大哥你该多陪我点!明明我还给你准备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礼物!”

云珩明确表示今夜要走,其他兄姐弟妹或能用讨债、切磋、学术探讨等方式来冲淡离愁,或能用事业心和小巧思来掩盖不舍,但云芷不会。她从小就是恃宠而骄的云家明珠,在云露和云笙出生前,甚至是唯一一个有资格被云珩抱着睡觉的妹妹。

尽管云芷也很喜欢云露和云笙,也觉得其他人使用的是正确的、不会给云珩添麻烦的体贴的方法,但她就是不喜欢别人分走自家大哥的宝贵时间。

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不行!

大不了打一架,谁输了谁罚抄100遍戒律而已。反正她又不是没抄过。

看着七妹说完又下意识瞥向窗外确定四下无人的小动作,云珩被逗乐了。

“看来今天不陪七妹炸个炉,多半难解某人心头之恨啊。”

云珩故作无奈地叹气,略带宠溺地揉了揉云芷的小脑袋,“这样吧,反正我明天就走了,咱们不如搞个大的,如何?”

尽管有在刻意模仿记忆中的这个动作,但还是略显僵硬。毕竟他就没想过未来有一天自己竟然还会做出“宠溺”的动作。

“……大不大不重要。我只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而已……”

云芷把头枕进云珩怀里,轻声细语,“大哥,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给你准备了好多好玩的东西……这六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万一哪天回来了,我要给你讲什么故事,聊什么八卦……我还听你的话写了日记,认真学习,刻苦修炼……我已经金丹巅峰了,修为比三哥还高,只差一步就能元婴……而且……而且我真的每天日出拣药,日昳炼丹,日入练剑,人定入蝉,真的、真的每天都按照你离开前跟我说的那样去做了……”

话到后面,少女已经开始逐渐无法控制情绪,用力地咬唇,手指也紧紧地攥着云珩的衣角,泪水更是完全如决堤般沿着脸颊簌簌而落。

“我知道……大哥你很忙,有时候我也会偷听伯父和伯母的谈话,知道他们也交给了你许多只有炼气期才能搜查到的情报……

可你现在不是筑基了吗,不是回家了吗,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觉得和我们在一起很开心,还会笑的很开心吗……就这样轻松点,把那些事交给别人去做,难道不行吗?大哥,我们真的、真的、真的都很想你……”

……

……

圆月高悬。

江可可牵着阿香,阿香牵着云珩,三人漫步在通往传送阵的小路上。

“……公子?”

在距离传送阵还有不到五百米的路程时,江可可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我在。”

云珩扭头看向她,微微一笑。

“你……还好吗?”

江可可的身份是注定无法参与云家小辈间的那种核心群体中的。而且她还要负责充当云珩的眼线看着阿香,所以,江可可其实并不了解这两天在云珩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能看出来,云珩的心情有些低落。

“非要论个好坏高低,那应该是好的。”

云珩轻声说道,“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很多时候,我还是把人想的太简单了。能发现原来我还有许多要学习的东西,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美事了。”

云芷睡着了。

不如说,她在找到云珩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身为未来注定会在蓬莱洲大放异彩的、史上最年轻的九品炼丹师,云芷比谁都清楚她自己的任性。她从来不擅长控制情绪,也从来不懂得什么是隐忍,所以她笃定自己会在最后做出蛮横到粗暴的挽留动作和语言,但这会给云珩添麻烦,所以的所以……

她提前一个时辰服下了“安魂散”。

那是云珩在她九岁时,手把手教她炼制的第一枚丹药。效果是辅助睡眠,镇神安魂。

如今,云芷已经能炼制出对金丹期修士同样有效的四纹安魂散了。

如果不是她睡着时手里还攥着一个写有“送给大哥”的小面团,云珩接过时在她指腹处无意捻出一缕药粉残渣,或许这个秘密,直到最后都只有云芷自己知晓。

所谓“娇蛮”之人……当真“无理取闹”吗?

云珩不愿评价。

阿香抬头望着云珩,小嘴跟金鱼吐泡泡似的一开一合。

她感觉今天云珩身上的味道很独特。是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那种。

比平日更香,更浓,但却更沉,更远。

就像……

就像……

阿香忽然看到了天上的月亮,下意识地拉了拉云珩的衣角,“月亮!”

就像月亮一样!

三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少年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云芷手里拿的是“面团”,忍不住将其从储物袋中取出,然后试探性地咬上一口。

虽然硬的硌牙,

但……

“说起来公子,今天是元宵节诶。”

这果然是汤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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