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走在我身边，罕见地沉默着。她原本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望着前方，有些空茫，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或者说，在回避看什么。我们刚刚绕路避开了她家所在的街区，那里现在是一片被封锁的、由扭曲钢筋和破碎混凝土组成的废墟。山级畸变体第一次破土而出的震波，几乎摧毁了那个街区近半的建筑，晓晓的家正在其中。
评级的事已经被更大的现实冲击得无足轻重。
火锅店热闹依旧，辛辣鲜香的气味试图掩盖城市伤口的气息。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红油锅底很快翻滚起来。晓晓机械地涮着肉，夹起来，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那片牛肉在筷尖慢慢变凉。
“晓晓……”我轻声唤她，甜软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有些无力。
“嗯？”她回过神，把肉放进自己碗里，却没动，而是又夹起一片涮好的土豆，蘸了蘸料，很自然地递到我嘴边，“吃点热的。”
这个熟悉的喂食动作，此刻少了些调侃，多了些下意识的照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和眼底强撑的平静，没再像之前那样害羞抗拒，乖乖张嘴吃了。土豆软糯，带着红油的香辣，却有些食不知味。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小心地问。
晓晓放下筷子，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却没太成功。“能有什么打算？爸妈都在外地项目上，赶回来也得明天了。幸好他们人没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东西……好多东西都没了。”
她的目光垂下，盯着翻滚的红汤。我知道她说的不仅仅是家具电器。那里有她从小到大的照片、获奖的奖杯、珍藏的漫画书、我们一起做的蠢事纪念品……那个装满回忆的空间，现在被压在无数吨瓦砾之下。
我心里一阵抽紧。变身带来的种种不适和羞耻，在晓晓失去家园的现实面前，忽然变得渺小而不合时宜。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晓晓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女声，隐约能听到哽咽。晓晓的背脊挺直了些，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嗯，我没事，真的，一点伤都没有……跟小颜在一起呢，正准备吃饭……家？嗯，看到了，是没了……人没事就行，东西以后都能再买……”
她说着安慰父母的话，自己眼眶却微微泛红了。她别开脸，不想让我看到。
“……住的地方？妈你别急，我有地方去。我去小颜家住几天，行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当然！没问题！”
晓晓看到了，眼底的紧绷似乎松了一点点，对着电话说：“嗯，小颜同意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别担心，先把那边工作处理好再回来……嗯，好，拜拜。”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我：“那……接下来要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我立刻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提高，引来旁边桌的侧目。我脸一热，压低声音，“你只管住，想住多久都行。”
晓晓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粉色的，柔顺的长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谢了，小颜。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到底要持续多久啊？总不能24小时都这么可爱吧？”她试图让语气轻松起来。
我苦笑：“好像……真的要24小时。”
“24小时啊……”晓晓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过，从粉色长发到蓝裙子，再到白色小皮鞋，眼神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促狭和某种深意的光芒上，“那今晚……看来我们得一起想想办法了。”
她特意加重了一起两个字，让我心里猛地一跳，脸颊又开始发烫。那个夜晚拥抱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现，而此刻，同处一个屋檐下，甚至可能同处一室的情况，因为她的无家可归和我这该死的持续变身，变得几乎无法避免。
“我、我可以睡沙发！”我急忙说。
“沙发？”晓晓挑眉，“让你这么个娇弱的魔法少女睡沙发？你姐知道了不得骂我？”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而且，上次不是一起睡过了吗？我觉得抱着睡挺暖和的，尤其你现在……”她上下扫视我，嘴角勾起，“手感应该更好？”
“林晓晓！都这时候了你还……”我又羞又急，却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尚未散去的、因为失去家而残留的惊惶和空洞。斥责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力的嘟囔，“……随便你。”
晓晓似乎看出了我的妥协和那一点点心疼，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些，也疲惫了一些。她没再继续调侃，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肉放进我碗里。
“快吃吧，吃完回去。我……有点累了。”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食物。结账离开时，晚风更凉了。晓晓回头，望向她家方向那片被阴影和隔离带笼罩的区域，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她转回身，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逞强的笑容。
“走吧，回去。”她牵起我的手——不是像以往那样哥俩好地揽肩膀，而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嗯，回去。”我回握住她，甜软的嗓音轻轻回应。
回我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直到快走到楼下，晓晓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小颜。”
“嗯？”
“今晚……我能抱着你睡吗？”她没看我，目光看着前方路灯的光晕，“就……像上次那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发烫，但这次，没有立刻拒绝。我沉默了几秒，感受着她指尖微微的颤抖，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