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宅,宴会厅。

灯火通明,长桌铺陈,灵果佳肴琳琅满目。

云忘机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主母沈初静——也就是云珩的母亲——则坐不住,频频朝门口张望。

宴席算不上什么隆重,甚至除了父母以外就没有其他长者了,只码了11张座椅。换言之这场宴席只有“云家九子”和云忘机夫妇。

有些好笑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座的小辈们个个正襟危坐,表情像是即将奔赴前线战死的将军。

“父亲,母亲。”

云珩踏入厅门时,先朝主位行礼。

“回来就好。”

云忘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沈初静却已经起身,快步走过来拉住云珩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外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娘给你好好补补。”

其实云珩的外表根本就没什么变化,毕竟有那么多灵丹妙药洗筋伐髓,很难被正常的自然环境所影响。但他只是说了声“好”,便任由母亲拉着入座。

云珩的位置被安排在云忘机左下首,正对着下面一群弟弟妹妹。

家宴开始,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活络。灵膳香气四溢,酒过三巡,小辈们开始互相使眼色。

终于,云浩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从储物袋里“唰”地掏出一本封面夸张的大册子——金边红底,上书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大哥欠债簿》。

“咳咳!”

云浩清了清嗓子,在云珩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翻开册子,“大哥,你离家多年,有些旧账,咱们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宴会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云浩。

云浩挺直腰板,开始宣读:

“第一条:欠云浩六千上品灵石,及‘浩哥威武’口头表彰一次。利息为陪练十场,场地任选,不得放水。立据时间:玄霄纪6446年三月初七。”

“第二条:欠云芷妹妹青鸾尾羽三根,当年承诺以凤凰羽替代。截至目前,兑现进度:零。注:云芷表示凤凰羽可以不要,但需要大哥亲自指导‘百鸟朝凤剑法’全套。”

“第三条:欠全体弟妹的中秋团圆宴,累计缺席六次。需补办六次,且每次需附带不低于七品法器的礼物。”

“第四条:欠云枫二哥‘无情剑道心得’一份,当年切磋获胜后承诺,至今未兑现。”

“第五条:欠云秋鸿三哥……”

一条条念下去,内容越来越离谱,什么“用龙族逆鳞或者凤族涅槃灰烬替代人偶心脏”、什么“‘真假难辨傀儡替身’一具,用于云朔参加家族大考”、什么“指导云露如何用一句话说哭大乘期佛修”……足足念了一百多条。

每念一条,席间便响起一阵哄笑。被点到名的弟妹们或脸红,或偷笑,或起哄附和。

云珩听着,手里酒杯轻转,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云浩念完,眼巴巴看过来时,他才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认,都认。”

三个字,让全场一静。

云珩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继续道:

“浩哥威武——现在就能喊。”

他顿了顿,在云浩骤然亮起的眼神中,慢悠悠地补充,“不过我觉得,以你如今金丹巅峰的修为,喊‘浩哥’似乎有点不太合适。要不,我叫您改叫‘浩爷’?”

“噗——”

有人喷酒。

云浩脸涨得通红:“大哥你!”

云珩摆摆手,笑道:“诶,喊哥就不对。您是爷,我是孙。至于那六千灵石,我折合成指导您突破元婴的秘法,如何?比灵石值钱。”

云浩张了张嘴,没声了。

元婴瓶颈……他确实卡了很久。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啊!

大哥真是太可恶了,发自肺腑地喊声“浩哥威武”有那么难吗!

“青鸾尾羽没有,冰凰寒羽的线索我倒是有一条。”

云珩看向云芷,指尖弹出一枚玉简,“地图在这里,敢不敢自己去取,就看七妹的胆量了。”

云芷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甜腻腻地撒娇:“谢谢大哥~大哥你人真好~~”

“至于中秋宴嘛……”

云珩看向所有人,“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这顿,我来添几道硬菜,就算补上一次,如何?”

说罢,他起身走向后厨方向。不过半柱香时间,便亲自端着三个玉盘回来。

一盘名为“琉璃火玉羹”,汤汁澄澈如琉璃,其中沉浮着如红火般的玉藕片,清香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灵力微荡。

一盘名为“九转星辉露”,以九种星辰灵果炼制,凝露成珠,在盘中流转如星河。

最后一盘最简单,只是一碟碧绿糕点,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长青糕”,有固本培元、延缓衰老之效,最适合父母。

“这些食材是我游历时偶然所得,一直留着。”

云珩介绍完毕,将三盘菜放在长桌中央,“尝尝看。”

筑基期以上修士皆以辟谷,但长生云家家风向来讲究一个“随心所欲”,不止年轻人,就连许多长者都喜欢时不时往嘴里塞点东西,也不刻意压制,任由那种果腹感和朦胧醉意席卷全身,直到灵气自动分解污垢。

弟妹们早已按捺不住,你一勺我一筷,很快分食干净。灵膳入腹,暖流涌动,几个卡瓶颈许久的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丹田处隐隐松动的结界,不由面露惊喜。

“大哥你太过分了!这么好的东西居然现在才拿出来!”

“还有没有?再来一盘!”

“我要学这个!大哥教我!”

气氛彻底热络起来,笑声、吵闹声几乎掀翻屋顶。云忘机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云芷忽然站了起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巧笑嫣然地走到云珩面前,轻轻打开。

匣中是一枚掌心大小的玉佩,材质普通,雕工也算不上精湛——家徽“流云绕日”的纹路甚至有些歪扭,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刻得很认真。玉佩背面,用细小的字迹刻着八个名字:云枫、云秋鸿、云秋明、云浩、云朔、云芷、云露、云笙。

在玉佩下方的红布上,还有一行字:

「大哥,欢迎回家。这次咱不走了,好不好?」

宴会厅安静下来。

所有笑闹声都停了。

弟妹们看看玉佩,又看看云珩,眼里无一例外的饱含希冀。

沈初静低头给丈夫夹着菜,而云忘机则放下筷子,轻声叹息,略显疲惫地躺在座椅上。

他忽然感觉有点醉了。

云珩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伸手接过玉佩,指腹摩挲过那些歪扭的刻痕,每一个名字,每一道笔画。

他看得很慢,很细。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弟弟妹妹们期待的脸,扫过母亲垂眸却微红的眼眶,最后落在父亲平静的面上。

“礼物,我收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债,我也认。”

云珩将玉佩小心收进怀里,贴身穿好。

“但这次回来,确实只是专程为了办些事。”

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最迟明晚,我还会离开。”

席间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云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云秋鸿按住了手臂;云芷趴进云露怀里,小嘴一扁;云秋明伸出食指在酒液里蘸了两下,弹在云朔脸上,然后被后者用葡萄猛砸;云枫眺望远方,摩挲着剑柄,沉默不语。

云珩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开口:

“不过,我保证——”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以后无论我在哪,每年用玉简传讯至少三次。报平安,也听你们唠叨。”

“第二,你们任何一人,若遇到真正的难关——记住,是真正的难关——传讯玉简直连我,大哥保证十息之间必定赶到。”

“第三,家里我会留些东西。”

他看向云忘机,又看向弟妹们,“护宅的阵法我会给出一些我设想的改良方案。修炼心得、丹方、还有适合你们各自大道的秘法线索,我都会整理成玉简。长生云家,永远是我的根。”

等他说完,宴会厅再度陷入寂静。

没有抱怨,没有吵闹。

小辈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相对而言擅长社交辞令的云秋鸿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大哥,三弟敬你一杯。”

语毕,云秋鸿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他忽然有些怨恨自己是个修士。为什么灵气要自动分解酒精?为什么不能像个凡人一样轻松醉倒,然后大梦一场?为什么明明小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却好像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世人皆知长生云家是个奇葩聚集地,上有家主沉迷打牌,下有大少醉情山水,可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云忘机,也不懂云珩。

但凡有心之人去调查云家近些年的发展,便不难发现,云珩离家这六年走过的每个城镇、旅经的每处荒野,都会在一段时间后被云家派人“重新再走一遍”。

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步步为营。

这才是长生云家的“魂”。

若非如此,一个长年练气的大少爷,又要如何能得到除了云忘机以外的其他云家高层的支持,法器灵药源源不绝,并任由他在外面肆意搅动风云?

紧接着,云枫、云芷、云浩……所有人,连同云忘机和沈初静,都举起了酒杯。

“敬大哥。”

云秋鸿咬了咬牙,还是将祝福语说了出来:“……愿大哥此番远行,必将得偿所愿。”

云珩看着弟弟妹妹们,温柔一笑,同样举起酒杯。。

“我就不祝你们道途一帆风顺了——那太无趣,也太虚幻。就祝你们……每次跌倒,都能摔出点新花样;每次惹祸,都能找到更刁钻的角度;每次觉得‘这次完蛋啦,死定啦’,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永远有个家,家里永远有帮你收拾烂摊子、或者陪你一起挨揍的蠢货。利滚利,尽管记。只要你们记得,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跑的多快,回头时,总有一窝该死的纨绔在追。”

言语夹杂着滚烫的酒水,一路烧至心窝。

玄隼的威胁还在,阿香的安置未稳,龙族的阴谋待查,凌瑶……也仍在某处寻踪。

所以,云珩说什么也必须尽快离开。

但无论如何,至少今时今日,至少此时此刻,这份沉甸甸的、灼热的亲情,被他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柔软的深处。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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