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的生活似乎并未因为那个被捡回来的女孩而发生太多改变。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他处理公务的时间变短了些,回后院的脚步快了些。
书房内。
“少主,这是北渊城呈上来的雪灾折子,还有今年灵矿开采的凡人劳工名册。”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披锦袍,气息绵长。
这是一位内劲深厚的武道宗师。同时,他也是这苍蓝主城的城主,李元。
在这个星球无数的凡人眼中,李元便是天,是一言九鼎的霸主。
但此刻,这位霸主正弓着身子,双手将折子递过头顶,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面前这位正在品茶的少年。
武道宗师,是武者境界的极限。
是这个星球上的人,自行探索的修炼之路。
但所有武者都知道,他们和真正的修仙者,乃是云泥之别。
他们和顾家,那更是萤火比皓月。
顾清放下茶盏,接过折子随意扫了两眼。
“北渊城的税赋,免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倦意,“今年雪大,凡人不易。若是饿死了人,明年谁来挖矿?”
“是,少主仁慈,属下替北渊百姓叩谢少主。”李元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额头贴在手背上,不敢有丝毫逾越。
顾清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唯唯诺诺的一方豪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不是嘲弄李元,而是嘲弄自己。
他是顾家的弃子,是无法修炼的废人。
但在这些凡人和武者眼中,他姓顾,是顾家仙族的人。
仅仅这个身份,就让他获得了这颗星球上,至高无上的皇权。
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他连武者都不是。
但他只需一句话,就能决定这星球上任何一个人的生死,也能让李元这样的武道宗师跪地乞怜。
何其讽刺。
在修仙界,他连一只蝼蚁都不如;在这里,他却是高居云端的王。
这种权力的错位感,让他时常觉得荒诞。
修仙者与凡人,真的还是同一个物种吗?
“下去吧。”顾清挥了挥手,将折子扔回桌案,“没有要紧事,不必来烦我。”
“是,属下告退。”李元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书房。
随着房门合上,顾清眼底的那点威严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顾家主脉的方向,也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这凡世的富贵尊荣……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他低喃一句,起身推开了房门。
还是去看看那个丫头吧。
这三天,女仆们用最好的药材和流食温养着她。
虽然她依旧未曾醒来,但那个在雪地里濒死的少女,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顾清穿过回廊,刚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脚步便猛地一顿。
不对劲。
平日里温暖的后院,此刻竟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因为冬天下雪,温度降低带来的感受。
这是一种钻进了人灵魂里面的寒冷。
“少主!不好了!”
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那位小姐……那位小姐她……”
顾清心头一跳,没等侍女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冲向那个房间。
刚一靠近房门,一股白色的寒雾便扑面而来。
顾清下意识地眯起眼,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屋内。
原本燃烧得正旺的三个炭盆早已熄灭,赤红的炭火外围竟然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渣。
紫檀木的桌椅、锦绣的帷幔,甚至是地面,都覆盖着厚厚的坚冰。
而在那张唯一的床榻之上,躺着这些事故的源头。
女仆们早已给她换上了崭新的云锦长裙,淡粉色的布料衬得她肌肤雪白。
洗净了污垢后的她,有着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庞。
哪怕还未长开,那精致的五官已显露出倾国倾城的轮廓,宛如神灵精雕细琢的瓷偶。
只是此刻,这尊瓷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双目紧闭,眉心死死地蹙在一起,仿佛在经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
而那恐怖的寒气,正是以她的身体为源头,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在她身侧三尺之地,空气仿佛都被冻住,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几个负责照料的女仆早已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靠近都不敢。
只有一个人还勉强站在床榻五步之外。
那是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面容冷峻,背负长剑。
云姨。
顾家派来保护顾清的筑基期修士,也是这院子里唯一的修仙者。
此刻,这位平日里高冷的筑基修士,正一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惊惧地看着床上的女孩。
她周身灵气激荡,撑起一个淡黄色的护罩,却依旧被那股寒气逼得步步后退。
“云姨,这是怎么回事?”顾清大步走进屋内,声音沉稳,却暗藏一丝焦急。
“少主,别过来!”
云姨厉声喝止,转头看向顾清,眼中满是忌惮。
“这绝非普通的寒症!这是……灵气暴走,不,是体质觉醒!”
“体质觉醒?”顾清停下脚步,忍受着那股刺骨的寒意。
“我曾在古籍中见过,有些天生异体在觉醒时会引发天地异象。”
云姨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
“但这股寒气太霸道了!我虽然是练气初期,但刚一靠近,灵力就被冻结……少主,这女孩来历不明,恐怕是个大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她体内的寒气正在失控,如果继续下去,恐怕整个偏院……不,半个城池都会被冰封。而且,她自己也会先被冻死。”
顾清看着床上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
她看起来那么痛苦,像是溺水的人在深渊中呼救。
“救她。”顾清只说了两个字。
云姨苦笑着摇了摇头:“少主,我无能为力。我的灵火诀还没施展出来就会熄灭。这种级别的寒气,至少需要神识境的修士,甚至通幽境的大能才有可能压制。”
朱雀星域的修炼体系,炼体,练气,筑基,神识。乃是修仙前四境,也是基础之境。
通幽境,则是中三境的开始。
“上报家族吧。”云姨建议道,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建议有多苍白,“请主脉派人来。”
顾清沉默了。
上报家族?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申请一只灵鹤都要审批半个月,申请一位通幽真人跨越星域来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乞儿?
等流程走完,等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想起这偏远星球还有一个废物在求救,恐怕这女孩的尸骨都化作冰雕了。
甚至,连他顾清的坟头草都几米高了。
“来不及的。”
顾清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
她快不行了。
那股寒气已经开始侵蚀她的生机,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竟隐隐透着一抹青蓝。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状态非常不好。
就这样看着她死吗?
像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看着父母的魂灯熄灭一样?
不。
顾清咬了咬牙,在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冲动压倒了理智。
他抬起脚,向着床榻走去。
“少主!你疯了?你是凡人之躯,靠近必死无疑!”云姨惊呼出声,想要伸手阻拦,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流逼退了一步。
顾清没有理会。
第一步。
寒气如钢针般刺穿了他的狐裘,扎进皮肤。
他的眉毛瞬间结冰,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第二步。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心脏跳动变得极其艰难。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仿佛要被这极寒压碎。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他看着女孩紧皱的眉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冻死在这里。
哪怕是凡人,也有想要抓住的东西。
第三步,第四步……
终于,他站在了床边。
此刻的顾清,全身上下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冻得僵硬,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别怕……”
他的嘴唇微动,发不出声音,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或许是十八年来对修仙的执念,让他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有着本能的、飞蛾扑火般的冲动。
然后,他的手掌义无反顾地握住了女孩那只布满寒霜的小手。
“轰——!!!”
就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
顾清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相反,他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顺着两人接触的部分,瞬间冲入了他的体内!
快。
太快了。
那速度超越了神经反应的极限。
那不是简单的寒气,那是一条沉睡了万古的冰河,终于找到了它的宣泄口。
顾清的凡人之躯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本该瞬间崩碎。
但这股力量在进入他体内的瞬间,却变得极其温顺,仿佛游子归家,欢呼雀跃地冲向他的四肢百骸。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雪声消失了,云姨的惊呼声消失了。
顾清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
在这里,没有天地,只有漫天飞舞的冰晶。
而在那无尽的风雪中央,一道清冷,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突兀地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带着久违的叹息:“你好,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