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近主宅时,云珩忽然卸下了法器,径直朝着主宅西侧的一间大院走去。

就像清楚记得挚友身上的“竹酒”香那样,云珩同样记得每一个弟妹的气息。

谁来了,谁没来,云珩一清二楚。

主宅东侧为云珩八岁以后的住所,称“朝阳”,而西侧为云笙的住所,唤“暮霭”。

光从这个地理位置就不难得知,云笙,是云珩的亲妹妹。

而如果他没有记错,九妹似乎前不久才过完11岁的生日。

云珩伸出手,想要轻轻推开暮霭阁的大门,但却没有推动。

心下暗骂另外几个家伙带坏小妹的同时,云珩又尝试把门往外拉。

这次打开了。

但迎接云珩的既非小妹,亦非空楼,而是又一道冷冰冰的大铁门。

其上没有任何阵法痕迹,云珩也瞧不出有什么符箓相伴。

唯一能算作提示的,就是铁门门框上的一把青铜大锁。

“机关……术?”

云珩挑眉。

他真是好久没有见到如此原始的东西了。

江可可最为向往的在话本秘境中存在的“机关”,早在六万年前就已逐渐失传,在现代修真界更是堪称罕见。因为那玩意儿过于原始,无论是暴力拆解、亦或是用明显比它高上一个维度的阵法进行智力推演,都能轻松解决。

云珩伸出手,试探性地解答了一下。

“密码错误。你还剩2次机会。”

机关铁门发出沉闷的警告。

依然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这可给云珩惊到了。

他知道自家小妹对机巧这一类东西很感兴趣,但着实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高的天赋。

不仅是纯机械机关,而且还是有计数机制和反馈系统的智能型机关?

可惜他对自家小妹未来的记忆实在不算多,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她前世是否有掀起什么像样的波澜。

虽然我看的相关古籍不算多,但前世也确实对这方面有所涉猎。感觉到时候可以抽空帮她补足一些机关术的系统性知识,并引荐一些未来比较出名的机关大家……

如此思索着,云珩三下五除二解开了机关锁。

嗒。

门开了。

伴随着烛火亮起的沙沙声,以及齿轮咬合的摩擦声,一只模样十分简陋的玉石傀儡出现在云珩眼前,僵硬地为他端茶倒水。

整个动作说不上流畅,但却慢的极其规律。

而最让云珩感到讶异的,是傀儡泡出来的茶水,竟是他最爱的茶温与浓度!

分毫不差。

“哥哥。”

一名穿着短袖的短发少女从一处阴影中走出,手里还握着一把似乎已经变钝了的暗金刻刀,上面沾着木屑。她没有用储物袋或者储物戒指这些东西,反而是像穷鬼时期的江可可那般,把所有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别在腰间,形成独属于她的“储物袋”。

此人正是云笙。

“你这造型也挺前卫啊。”

云珩看着云笙,摸着下巴,“爹娘知道你把衣服裁剪成这样吗?”

“我们又不是凡人,哪有什么三纲五常需要遵守?我只是觉得这样穿着清凉,方便我行动而已。”

云笙耸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凑到云珩跟前,两眼放光,“不说这个了。哥哥,我连夜赶出来的机关怎么样?”

云珩注意到,云笙眼窝周围有着浓浓的滞涩感,倒是有点像巡妖司的那些个修士。但有所不同的是,她的眼中洋溢着兴奋,非但看不出有丝毫不满与倦怠,反而激情四射。

“很强。”

云珩喝了口茶,由衷点评,“你应该是据我所知在机关术这方面天赋最高的人。”

“嘿嘿。也没那么厉害啦。”

云笙害羞地挠了两下脸,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直接熟练地爬到云珩腿上,“哥哥你是不知道,在你走之后,我把你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不止是玩具,还有那个坏掉的计时沙漏、松动的榫头、甚至是你练字时垫在纸下的镇纸——全都拆开了一遍,然后重新拼装组合做成全新的机巧……”

她的两只小脚不自觉地前后轻晃,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结构,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我跟你说哦,它们里面都藏着一种类似人的‘关节’。不是阵法驱动的,是……是那种卡在一起,一推一拉,就能动起来的‘骨头’。就像这个!我拆了十三次才看懂……还有那只你嫌吵扔在床底的木雀,我把它肚子里的发声簧片重新拗了角度,现在它每天卯时会唱两句《归去来》了!虽然调子有点歪,但比原来光‘嘎嘎’叫好听多了!哦还有还有,你书房里那个总卡住的抽屉,你骗我说是坏了,其实根本不是!是你在最里头嵌了个暗扣,得用特定频率的震动才能弹开……我试了三百多种材料,最后用灵蝉褪的壳磨成薄片,贴在机关上,现在一敲就能开!我聪明吧嘿嘿……”

云笙的语速越来越快,每说一句,就会从腰间工具袋中拿出来一个又一个制作精巧的机关造物,它们虽无神韵,亦无精魂,但却如同真正生灵般自由驰骋,惟妙惟肖。

云珩看着一口气说了感觉都有上千字的云笙,莞尔一笑。

“……讲话果然好累。”

终于,云笙还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口干舌燥,忍不住从云珩腿上跳下去,蹬蹬蹬地迈着小短腿去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她跟云珩差不多,都是不爱修炼的主儿,现在才练气九层,尚未辟谷。

“每次想着带你出门你不去,回家提到机关术你又滔滔不绝。”

云珩笑骂道。

自家小妹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是继承了他和云忘机的“优良传统”,主打一个“离经叛道”。

具体表现在与除了云家九子和云父云母外所有人交流时眼神飘忽,别人骂她听不见、别人夸她也听不见,回到家就对着零件发呆,动不动就熬夜通宵改装,好不容易熬到云珩每半个月过来陪她单独玩一次,就逮着他使劲讲解机关有多有趣,一讲就停不下来的那种。

云珩隐约记得前世的前世好像有个词语能形容云笙,好像是叫什么……“宅女”?

“出门又不好玩。”

云笙摇头晃脑,“与其跟不认识的人社交浪费精力,还不如研究哥哥你的那些玩具。”

“但我的那些玩具可没有一个是用纯机关术制作的啊。里面蕴含的阵法有些比你三哥的收藏品还要复杂。”

云珩哑然。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可以使用灵气的前提下“返璞归真”地用上古的老东西造物。

“嘻嘻。”

云笙神秘一笑,“其实我发现哥哥你有时候还挺笨的。”

云笙三步并做两步地跳到来到书桌前,拉开油灯开关,然后摆出“当当当当”地展示型动作,洋洋得意地炫耀道,“哥哥,你还记得这个不?”

云珩顺着她展示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只破破烂烂的铁皮小狗。它比玉石傀儡要简陋许多,但它的肢体动作却比云笙刚才展示的所有机巧都要灵活。

“好像是我三岁给你的生日礼物吧?”

云珩犹豫着说道。

他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按照地球记忆制作机巧,做的很粗糙,小狗走了没几步就散架了,然后云笙抱着零件哭了三天三夜,从此以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钻研起了机关术。

“对的对的!”

云笙开心地鼓掌,然后将铁皮小狗小心翼翼地抱到怀里,似乎生怕它摔了。铁皮小狗伸出铁皮舌头,轻轻蹭了蹭云笙的手背。

“哥哥,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许多故事吗?其中有一个道理让我记忆犹新,原话我不记得了,大致上就是说有许多东西,其实连创作者本人都不清楚,只是他觉得这个该这样,于是就这样了。这用在你身上也是一样的。”

云笙将小脸贴到铁皮小狗身上,眼中满是柔情,“你在每一个玩具里都留了一本书,尽管你从未翻开,但我清楚,那是只有我,只有用‘零件’,才能解读成功的宝藏。”

其实这次云珩回来,云笙确实做了许多准备。

但和哥哥姐姐们不同,他们眼中的云珩,是一起胡闹的兄长、可以撒娇讨债的对象;而云笙眼中的云珩,则是《零件之书》的作者、机关术的启蒙者、以及……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认真倾听她语言的人。

因此,她对“重逢”的期待不是玩闹,而是验证——验证自己的兄长,是否还记得那些被世人遗弃的原理,是否还能与她进行“机关对话”。

所以云笙花了一整晚把从云露姐那边借来的玉琴改装成了傀儡,在自己房间这个小天地中,用最好、最新的作品,静待兄长“评鉴”。

让云笙感到无比开心的,是兄长还是那个兄长,哥哥还是那个哥哥。

“哦对了哥哥,待会你跟爹爹和娘亲他们说一下,我肚子疼,宴席就不参加了。”

云笙忽然灵感大爆发,想到了某种可以让玉石傀儡运转更为流畅的方法,决定当场操作。但她又不好意思打扰兄长和其他人的重逢,只好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示“我想静静”。

云珩看着已经开始趴在地上绘制图纸的小妹,久久无言。

最后,他留下一张字条,上写:明日午间,我会再来找你。

随即便静悄悄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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