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时候竹林还挺乱,如今却被修剪的整整齐齐。
刚与云枫分别了不到十步,云珩就停了下来。
他先是一惊,后是一笑。
惊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误导了,哪有什么“尘缘缭乱阵”,不过是三品的“幻景迷踪阵”而已。
笑则是因为云珩发现弟妹们改良的这个迷踪阵还挺有意思——阵眼隐藏得极好,灵力回路采取了多重嵌套,还在几个关键节点做了反侦察处理。
多半是云秋鸿的手笔。那小子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边钻研阵法。
云珩没有破阵,反而顺势踏入其中。
竹林豁然开朗,如水波般荡漾而开,下一秒,眼前景象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哥!这边!那窝青羽鸟的蛋就在上面!”
七岁的云浩扯着他的袖子,手指着参天古树的树冠,脸上全是兴奋。那时云浩还是个炼气一层的小豆丁,爬树都费劲。
“你可劲儿地瞧好吧。”
画面中的云珩不过九岁,穿着比他还要宽大几分的青衫,撸起袖子便凌空而起,身形在枝桠间几个起落,再落地时手里已捧着三枚带着青色斑纹的鸟蛋。
他虽长年练气,但其实一出生就是练气七层。只是喜欢摆烂、自甘堕落,这才被外界评价废物。
“大哥牛逼!”
“大哥太帅了!”
“我也要学!大哥教我!”
一群半大孩子围上来,叽叽喳喳。云芷、云朔、云露……一张张稚嫩的脸在眼前晃动。
幻境流转。
“这次月考的‘五行衍变’大题,大哥帮帮我嘛……”
七岁半的云芷苦着脸,手里玉简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阵纹演算,“云秋鸿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拿了我的灵石就跑,还骂我活该,说我就是上课不好好听讲,才落得如此下场……呜呜呜呜,大哥你真得救救妹妹,不然我回家要被娘亲打屁股的呜呜呜……”
“唉……”
当时云珩十一岁,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处小溪边纳凉,身前还有着根鱼竿,“谁教你在别人午睡的时候来请教问题的……算了,我只讲一遍。”
云珩坐起身,从云芷手中拿过玉简,指尖灵光点点,于半空中划出道道阵纹,“坤位转离,兑宫承坎……这个回路嵌套顺序是考试重点,你死记硬背都没事,实在不行我待会儿教你一个独门打小抄的秘籍,你可别跟人说啊,被发现也别说是我教的哦……”
“大哥你就是我的神!小妹膜拜膜拜你!”
幻境再变。
“大哥你耍赖!说好不用法器的!”
演武场上,十二岁的云枫抱着被震的发麻的胳膊,满脸不服。
在他身边,还躺着好几个哀嚎遍野哭爹喊娘的小孩,他们都躲得离云珩远远的,像是生怕因为云枫和云珩吵架而被波及。
这是云珩准备离家出走的时间点。当时八个弟弟妹妹堵在门口,说除非云珩把他们全揍一顿,否则不允许走。
“只会用刀剑的是三流,精通所有武器的是二流,可以用身边一切事物当武器的是一流。”
云珩悠哉悠哉地躺在一张躺椅上,身前悬浮着各色各样花枝招展的法器。
“大哥,你的意思是……你是一流?”
云枫蹙眉,犹豫着问道。
“想啥呢,我是不入流。”
云珩翻了个白眼,然后借着法器的威力将云枫打到了天上去。
“二弟啊,别飞那么高,长辈们会担心的。”
云珩非常担忧地眺望天穹,冲已经变成小黑点的云枫喊道。
幻境还在变化……
一幕幕,一桩桩。
全是云珩十三岁离家前,带着这群弟弟妹妹胡闹、学习、成长的片段。
其实十三年真的不算长,有的弟妹跟云珩出去闹腾的时候,甚至才刚刚学会走路。
但十三年又真的很长。长到云珩甚至有些恍惚,这真的是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吗?
画面温暖的让少年鼻子发酸,可偏偏——
“大哥还钱!六千灵石加利息!还有,现在!立刻!马上!喊浩哥威武!”
“大哥这次不许再跑了!说好带我去南海抓会飞的北极熊的!”
“大哥你说好要给我带青鸾尾羽当礼物的!凤凰羽也行!我不挑!”
幻境中熟悉的脸孔突然七嘴八舌地“声讨”起来,声音重叠交错,有云浩的跳脱、云芷的娇嗔、云枫的别扭、云秋鸿的沉稳……全是他们提前录好的灵力留音。
云珩站在幻境中央,听着这些“控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摇摇头,指尖轻点虚空。
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细丝从他指尖蔓延而出,悄无声息地渗入阵法核心。作为前世举世罕见的阵法大家,这种三阶阵法在他眼里就跟孩童搭的积木一样,哪里是榫卯,哪里是缺口,一目了然。
不过云珩没有破坏阵法,只是在那枚藏在阵眼处、正悄悄记录他反应的“留影石”上,动了点手脚。
然后,他对着虚空——也就是阵法外某个隐在暗处、正通过水镜术观察他的方向——温和地开口:“都是大哥不好。当年其实不该离开的。”
不离开,他就不会遇到凌瑶,不会万年都还没有飞升,不会为了三族和睦殚精竭虑,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后悔吗?
其实是有的。
云珩在还没有穿越修真界的时候也读过不少小说,知道绝大部分重生戏码都与“遗憾”有关。所以他也时常在想,是不是因为前世有太多遗憾,有太多想弥补又来不及做的事,这才导致在孟婆那没吃上后悔药,然后于今世重生补偿呢?
想到这,云珩忽然觉得又有些好笑。
他所追求的道,其实总结起来就四个字——落子不滞。
而想达到这一步,“落子无悔”就是必经之路。只是云珩始终觉得那样太过于孤勇,暂时还没找到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
也不知道若今生能够成就仙尊,是否能找到更妥善的解法。
“不过别担心,来日方长。欠你们的,大哥一定会慢慢还。”
说完,云珩随手在阵法中留下了一道新的灵力印记——那是一道融合了九宫变化与星象推演的复合阵纹习题,难度刚好卡在现如今的云秋鸿拼命钻研能摸到边、但又需要耗费大量心力、且研究到最后必然会因为卡在某个瓶颈而被迫修炼突破元婴期的程度。
算是回礼。
做完这一切,云珩才真正将阵法破除。
当幻景如潮水般退去,竹林恢复原貌之时,身前不远处,恰好有几道仓促收敛的气息正手忙脚乱地往暗处躲。
云珩也不戳破,继续往前走。
他挺喜欢逗弄动物,所以儿时选择的住所除了清幽之外,还紧靠云家后山的灵兽苑。
然而,刚踏入苑门,异变陡生!
“唳——!”
一声清越鹤鸣响起,数十只通体雪白、唯独羽尖泛青的“踏云鹤”从空中俯冲而下,先是围着云珩盘了三圈,随即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那般,整齐划一地张开细喙!
噗噗噗!
仿佛喷泉般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淋下来。
云珩猝不及防,被淋了个正着。结果等他刚抹了把脸,准备教训一下这群小时候经常被他骑着四处兜风的“坐骑”时,脚边又窸窸窣窣围上来七八只“喷火兔”。
这些兔子只有巴掌大,毛茸茸的,此刻正鼓着腮帮子,对着云珩的小腿奋力吐着火苗。
它们喷的挺用力,但好像对云珩造不成一点伤害。
紧接着是树上窜出来的“幻音貂”。这群小家伙可了不得,扭扭屁股便拉出一大坨意义不明的秽物,愣是以“纯膈应人的精神攻击”破开了云珩“纯防火防盗的物理防御”,致使云珩仓皇闪躲。
完事后,它们还发出“啾啾喳喳”的嘈杂音波,不成调子,却莫名欢快。
一时间,灵兽苑里热闹非凡。
踏云鹤喷水,喷火兔放火,幻音貂奏乐,还有几只“搬山猿”在不远处有节奏地拍打胸口,咚咚咚的像是在助威。
等一切接近尾声,云珩站在原地,感受着浑身上下的湿漉漉,脚边火苗的暖洋洋,还有周遭不明物体的臭烘烘,和远处如同魔音贯耳的闹叽叽,陷入沉默。
他沉默了足有五分钟。
这可能是前世今生加起来一万多年,为数不多的能让云珩沉默这么久的场景之一。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半晌,待笑累了,云珩才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
刹那间,一股清冽甘醇的丹香弥漫开来。
灵兽们瞬间停止了动作。
踏云鹤不喷水了,喷火兔不吐火了,幻音貂不叫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云珩手中的玉瓶,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老规矩,一人一粒,先到先得。”
云珩俯下身,从中倒出几十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丹药——这是他离家出走期间闲来无事研究的“百兽丹”,对无论高低阶的灵兽都有极强的吸引力。类比的话,就相当于凡间猫咪看到猫薄荷。
灵兽们一拥而上,却又井然有序,每只叼走一粒,便欢天喜地地退到一旁,咔嘣咔嘣嚼得香甜。
“看来你们照顾得不错,它们比当年壮实了许多。”
云珩抚摸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踏云鹤的脖颈,微微一笑,然后将一枚空白玉简贴在眉心处片刻。
“这方子留给你们,炼制方法十分简单,抓药生火,跟做饭一样往里面倒就是。”
云珩将玉简往东南侧的一个假山后一抛,旋即开启便携式飞行法器,一边净身,一边朝主宅方向行去。
假山后,几个少年少女挤作一团。
“他、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云浩十分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他觉得自己这一行人好说歹说也是实打实金丹期,怎么可以如此轻松地就被自家大哥那个筑基期的菜鸟给发现了呢?
“废话!大哥什么修为……呃,虽然现在只有筑基,但发生在他身上的稀奇古怪的离谱事还少吗?”
云秋明习惯性地想怼云浩,但想了想好像也确实不合理,于是只好将一切归咎于云珩太过于变态的原因。
“我的小金、小黑、小粉、小白——居然被几颗丹药就收买了!这群叛徒!”
云芷哭唧唧地望着正美不自收地吃着丹药的自己的宠物,莫名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脑袋晕晕,心在滴血。
“咱们……好像又玩脱了。”
云秋鸿无奈看着手中玉简,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云珩,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一次,全员修为超过云珩一个大段;第一次,云珩多年未曾回家,算得上“人生地不熟”,成功率明明很大才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是他们布置陷阱在先的……
“诶对了,怎么我们这不算云枫才6个人?小笙呢?她不是说也有兴趣整蛊大哥吗?”
“不知道啊……不过小笙的性子我们又不是不了解,她不来实属正常。说不定是在给大哥憋个‘大’的!”
“天道保佑,不要爆炸……天道保佑,不要爆炸……”
云露开始祈祷。
“慌什么,家里不是有阵法保护吗?”
云朔撇嘴。
“……我昨天刚借给她一个价值十万的玉琴。”
“我去,云露,你哪来那么多钱?”
“六哥你也别闲着,快来跟我一起祈祷。要问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为了防止小笙搞破坏,我把你珍藏多年的暗金刻刀也一并借给她了。”
“(咬牙切齿)……云……露……你信不信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