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任家镇显得热闹无比。

任府大宅前,一个高台搭好,几个身穿戏服的人在高台上面咿咿呀呀的唱着什么,下面的人手拿糕点茶水不停地叫好。

就连九叔都坐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

“怎么了,这戏不合你的口味?”任婷婷倒是看出了苏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趴在他耳朵旁大声问道,这几天以来,任婷婷她在苏墨这里接连碰壁,苏墨本以为她会就此死心,却没想到任婷婷她因此越挫越勇……一点都没有死心的样子!

因为前面锣鼓铜宣太过嘈杂,任婷婷只能如此说话。

一阵温润的香气拂过耳边,苏墨的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回过头去道:“我只是不太喜欢听戏曲......”

前世就没有听戏的经历,因此上面那些人咿咿呀呀着唱的东西,苏墨一个字也没能听懂。

终于,前头唱戏的几人退了下去,人群寂静了少许,突然再次喧闹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甚几分。

一个名字在场地中回荡。

“小荔枝!”“小荔枝!”“小荔枝!”

“小荔枝是谁?”苏墨挑了挑眉。

“是白杨戏班子的名角儿。”身旁的一个老人道:“苏先生不常听戏曲吧?附近这几座城,只要是喜欢听戏的人一准儿知道这个名字。”

正说着,戏台上走出一个身披霓裳的人影。

柳叶弯眉樱桃口,一头青丝披散在脑后,丹凤眼中似乎闪烁着灵光,顾盼之间柔情流转。

场上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害怕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个美人吓走。

苏墨刚开始也稍稍惊艳了一下,不过身旁坐着一个丝毫不比台上那人差的任婷婷,因此倒也没有太多的表示。

至于这些人,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其容貌,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偶像心理。

只是很快,苏墨的眉头便缓缓皱起,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他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阴怨之气!

正常来说,阴怨之气只有厉鬼身上才会附带,若是一个活人身上出现这种气息,就代表着他已经被厉鬼附身了。

苏墨微微低头,心念一动,阴阳眼已经是悄无声息的开始。

然而当他再次朝着台上看去时,依然是那个人,看不到丝毫厉鬼的影子,只是其身上的阴怨之气变得更清晰了几分。

“怪事......”

“是不是觉得那人长得很漂亮?”就在这时,任婷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苏墨下意识的点点头:“嗯。”

“那......比起我呢?”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任婷婷脸上突然浮现出几分忐忑之色。

苏墨内心一笑,表面上却没表露出来,而是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装出一副慎重选择的模样之后,才认真的说到:“你比她漂亮!”

瞬间,任婷婷脸上的忐忑化开,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笑容之中带着几分促狭:“那你知不知道,他其实是男人。”

“男人?”苏墨瞪大眼睛,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

“嗯,我在省城里面念书的时候,去听过几次戏,所以也有些了解。”

任婷婷点头,耐心的解释道:“小荔枝是他艺名,本命好像是叫陈枝,从小生的男身女相,所以他父亲就让他反串女角儿,没想到一举成名。”

两人说着悄悄话,时间便不知不觉的流逝,有了苏墨在一旁,任婷婷自然也没有心思再去听什么戏曲了。

很快,大戏散台,镇民们也三三两两的回家。

任府里面却摆开了宴席,宴请那些唱戏的人,苏墨作为任府贵人,又是任老爷认定的女婿(虽然说苏墨本人其实并不太想当这个女婿就对了),自然也被邀请参加。

席上。

任老爷跟戏班的几个老人聊的火热,而那个叫小荔枝的男人则坐在苏墨旁边,端起酒杯道:“我之前听镇子上的人讲过苏先生的事情,没想到先生居然还是茅山的高人,在下陈枝,敬您一杯。”

知道了这货其实是男人之后,苏墨就对他半点好感都没有了,稍微躲远一点才拿起酒杯:“客气了。”

就在这时。

陈枝手突然一抖,满杯的酒水洒在了苏墨桌前。

当酒水撒过来的时候,苏墨就已经侧过身体,因此没有沾染到一滴。

“对不住对不住!”陈枝连忙走过来,掏出一枚手帕在桌上擦拭:“哎哟,看我这不小心......苏先生,实在是对不住!”

“无妨,人有失手,不过意外罢了。”

苏墨摇头,只是他的目光看向桌子时,突然愣了一下。

借着手帕的遮掩,陈枝用手指沾着酒水,快速的写下了两个字:“救我!”

紧接着,便用手帕将酒水擦干净,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没弄脏苏先生的衣服吧?我刚刚唱戏下来,正累得慌,手有些不稳。”

苏墨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任何情绪:“我都看了,没有沾染,你放心。”

这句话一语双关,代表着刚才那两个字自己已经看到了。

陈枝眼底闪过几分感激之色,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在知道了自己是茅山高人后,便立马求救,然而却又不敢直接开口,只能借用擦酒的动作稍微提示......

果然,牵扯到了鬼物妖邪!

王癞子是任家镇上有名的无赖,坑蒙拐骗样样做过,以至于名声臭的跟狗屎一样。

奈何他跟保安队里的副队长有些关系,而且也从不敢招惹镇子上的权贵,所以镇民们倒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诅咒几句,然后躲着走。

混成这样,自然也就没有媒婆找他,如今三十大几了依然是光棍一条。

此刻,他正鬼鬼祟祟的翻进戏班子住的大宅,认准了一个方向后,弯着腰偷偷跑过去。

任家的大小姐自己不敢有什么心思,但一个戏子......看看总没问题吧?房间中亮着光。

那个唱戏的小荔枝,此刻正端坐在铜镜前,慢慢解开头上的发饰,满头青丝瞬间披散下来。

窗外,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王癞子喉结滚动。

突然间,小荔枝转头,目光看向窗台的方向:“光是偷看有什么意思?”

王癞子听到这话心头一惊,连忙后退准备跑路。

然而屋子里却传来了悦耳的嗤笑声:“又是个没胆色的,敢看不敢动。”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王癞子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冲动。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小荔枝,我......”

一袭女装的陈枝嫣然笑了起来,将王癞子迷的头晕目眩,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桌前坐下。

“你看我美吗?”

“美!”他重重点头。

陈枝诡异的笑了起来,回过头去看着铜镜,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划过,似乎也沉浸在了自己的美貌中。

良久之后,他再次回过头去:“那现在,我还美吗?”

“啊!”

王癞子猛然惊叫一声,整个人直接从板凳上跌了下去。

他这回看到的不是什么美人,而是一张腐烂扭曲的恐怖脸庞!

“啊!!!”

短促的惨叫声在房间中回荡,然后很快又消失,房间里的烛火也随之熄灭,大门自动关上。

黑暗之中,响起了一阵咀嚼声。

“怎么从酒席上回来之后,你就一直愁眉不展的?”

白事店里,正帮忙收拾茶杯的任婷婷有些疑惑地问道。

从前一段时间开始,任婷婷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帮助苏墨一起招待上门借路的鬼魂,时间久了之后,这丫头居然也丝毫不再害怕了,上茶引路端纸马,都做的流畅无比。

“一些事情还未曾想通。”

苏墨随意回了一句,便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籍。

《阅微诸物笔记》,这是书面上烙印的名字。

这本书乃是茅山的祖师留下,上面记载着祖师在凡间遇到过的所有妖魔鬼怪与应对之法,而后代的历任茅山高人也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补充进去。

经过了数十代人的补充记录,到现在足有上百万字。

“活人身上带有厉鬼的阴煞之气,向我求救应该是被妖邪缠身,但阴阳眼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见过,看看祖师们的笔记里有没有记载。”

这边苏墨正翻看着笔记,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

任婷婷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他没有沾着地面的脚,轻车熟路的倒杯香茶放在桌上:“喝杯热茶吧,等待会人数多一点,掌柜的会一起安排你们上路。”

然而这个男人恍若未闻,只是在门口一直来回游荡。

“苏先生,这......”任婷婷看向柜台。

苏墨这会儿也放下书,走到男人面前,观察了少许后突然说道:“少了魂魄。”

任婷婷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苏墨右手捏住一张符纸,轻轻甩动,符纸燃烧,那鬼魂无神的双眼便盯在了火苗上,被苏墨引入屋中。

“人有三魂七魄,只有魂魄聚合才能算是完整,若是有所欠缺的话,就会变成痴傻,即便是死了也无法下地府投胎。”

“而如果一个人突然受到惊吓,这个惊吓的程度超越了他所能够承受的极限,就会有一部分魂魄被吓飞,这个鬼魂,就应该是在临死之前受到某种惊吓,导致缺少了一魂一魄。”

“任小姐。”苏墨稍微一顿,接着说道:“帮我把杂物间里的孔明灯拿出来。”

听到苏墨对她依旧还是如此疏远,任婷婷脸上闪过几分失落,但她还是点头进入了杂物间。

当她拿着一个约莫有普通人脑袋大小的孔明灯走出来的时候,苏墨已经穿好了一身道袍,将印着卦图案的法台搬到了院子里。

而那个男人的魂魄,则在法台前方游来游去。

任婷婷将孔明灯小心的摆在了桌上,便退到旁边静静观看。

卦台上,灵符,桃木剑,香炉,糯米,装满朱砂的小碗,各种做法用的器具应有尽有。

“一点糯米通幽冥,卦台前请魂灵!”

苏墨伸出食指放入糯米碗中,手指抖动,拿出来的时候指尖上刚好停留着一粒圆润的米粒。

他口中念咒,食指在烛火上拂过,那米粒瞬间燃烧起来,然后被他弹入朱砂碗中。

轰!

装满朱砂的小碗瞬间升腾起火焰,苏墨握住桃木剑压在卦台上,举起时剑上沾着一张符箓。

符箓在朱砂火上点燃,然后被苏墨用桃木剑穿透,在院子里挥舞出阵阵橙光。

“耀耀符火,笼中腾挪,孔明灯起,指引魂魄!”

随着苏墨的声音,一点幽绿色的荧光从那鬼魂的眉心中飞出来,落在燃烧的符纸上。

他手中桃木剑抖动,那道符纸正好落在了孔明灯里,点燃了灯火。

孔明灯瞬间充气膨胀,然后缓缓飞起,越过了院子,朝着远方飞去。

苏墨扔下道袍,快速朝着孔明灯飞走的方向追去,声音传回院子中:“任小姐,桌上有驱鬼符,你将它贴在身上鬼魂就不能靠近你,你看好那个残缺的鬼魂,我去找他的一魂一魄!”

月色皎洁,孔明灯悠悠晃晃,仿佛被某种东西牵引,最终飘到了白杨戏班的宅子上空。

庭院里,满嘴是血的陈枝抬起头,赤红色的眸子盯在孔明灯上。

而庭院外面,苏墨也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面墙,同时安静的看着孔明灯。

感受着院墙里面那股汹涌的阴怨之气,苏墨目光闪动,却并没有翻进去。

而院子里面,陈枝显然也感受到了外面那股危险的气息,赤红色眸子里带着浓烈的警惕。

沉吟良久,苏墨没有选择出手,而是手捏法印,让那盏孔明灯落回到自己手里后,便缓缓后退。

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中。

庭院里,陈枝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重新坐回铜镜面前。

白事店。

看着苏墨手持孔明灯归来,任婷婷连忙打开门:“那一魂一魄找到了?”

“嗯。”

苏墨点头,眉头紧紧锁住:“不过我没能将其带回来......这一切没搞清楚之前,我不想强行出手。”

“那这个鬼魂怎么办?”任婷婷看向屋子里无意识的飘来飘去的鬼魂:“天亮之后,只要公鸡一打鸣,它就会彻底消散。”

这些天以来,苏墨虽然没有教她什么道术,却将一些基本的常识都灌输给了她。

一般的鬼魂是不能够在阳间多停留的,白天它们只能够躲在自己的尸体或者坟墓里面,只有到了晚上才能有限的出来活动活动。

当然,厉鬼就不在此列了。然而这个鬼魂非但不是厉鬼,还少了一魂一魄,比普通鬼魂更加脆弱,只要公鸡一打鸣,它就会立马魂飞魄散。

“拿个酒坛子来,后院里有。”苏墨吩咐道。

不多时,任婷婷抱着个空酒坛子放在院子里,而苏墨已经牵引着鬼魂走来。

“去!”

他剑指指向酒坛子,那鬼魂便不由自主的迈入其中。

苏墨手持两张符纸,压在鬼魂的头顶,然后慢慢下蹲。

几息之后,那鬼魂就被他彻底封入了酒坛子里面,顺势用两张灵符把坛子口封住。

“将这坛子搬进里屋,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随口说了一句,看着任婷婷抱着坛子的背影走入里屋,苏墨也坐回了柜台后面,重新捧起了书册。

“白日为人,午夜为鬼?这倒是神奇。”苏墨念叨着,在阅微诸物笔记里面详细查找着类似的例子。

“什么神奇?”

任婷婷忙完了手上的东西,倒了两杯香茶在苏墨身旁坐下。

“就是那个男身女相的小荔枝。”苏墨的目光依然盯在书卷上:“这会儿已经化成了厉鬼。”

“啊?”任婷婷惊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瞬间布满担忧之色:“我爹爹给他们安排的宅院,就在任府旁边啊,那我爹爹现在......”

“放心吧,任老爷没危险。”

苏墨瞥了她一眼,开口道:“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顺便从你爹门口溜了一遭,在他房门上贴了驱鬼符,鬼物是进不去的。”

听到这话,任婷婷才松了口气,再次缓缓坐了下去。

既然担忧之意消散,用上心头的便是好奇:“他......之前酒宴的时候还好好的吧?这才多久,居然就死了。”

在任婷婷的认知中,只有死人才能化成鬼物,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包括大部分修道之人。

苏墨却没有搭话,而是死死盯着书上的某一页,轻声呢喃道:“终于找到了!”

“数千年来,祖师们降服了无数妖魔,果然什么样古怪的事情都遭遇过。”

书上画着一个人形的图案,只是在那个人的脸上却有着两幅面孔,一副温柔和善,一副狰狞凶恶。

而在图案的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大片文字记录。

一体双魂,一魂为人,一魂为鬼。

因鬼物白日不可出没,因此白日为人,午夜为鬼。

由于鬼物藏身于人魂之中,故而即便是洞开阴阳之眼,也无法分辨虚实,只能看到鬼物身上的阴怨之气于活人身上弥漫。

“一体双魂?”苏墨眼中闪过惊奇之色。

根据书中的记载,一般来说,造成这种现象的大部分都是双胞胎。

其中一个在母体里面的时候就死去,然后魂魄窜入另一个的身体,出生之时就会变成一体双魂,一个人魂,一个鬼魂!

只不过鬼物强大,若是以后有机会吞噬活人血肉的话,更会衍生出凶煞之气,以至于人魂的地位越来越处于弱势。

迟早有一天,那具身体之中的人魂,会被鬼魂彻底吞噬!

“原来如此。”苏墨放下书册,脸上带着明悟。

活人身上弥漫阴怨之气,阴阳眼却又看不到其他东西,再加上白天正常,晚上嗜血......陈枝的症状,跟书上记载的完全符合!

任婷婷也是听得满脸震撼。

一个从未曾接触过的,神秘而诡异的世界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远远超越了她过往十年所经历的所有人和事。

苏墨目光闪烁,突然开口道:“婷婷,你明天告诉任老爷,让他请白杨戏班所有人去镇子上的酒楼里吃饭,那个陈枝,一定要到!”

“嗯。”任婷婷点了点头,甚至都没问理由。

不知道为何,每当看到这张温润的面容,她内心深处总会不由自主的,无条件选择相信对方说出的任何话。

“对了......”

看到任婷婷站起身准备出门,苏墨突然开口道:“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在我这儿住下吧。”

“啊?!”

看着任婷婷满面羞红,欲拒还迎的模样,苏墨便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

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天色都这么晚了,而且明知道隔壁住着一只厉鬼,你还回去干嘛?干脆在我这儿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走,楼上还有空房间。”

“这样啊。”任婷婷答应一声,轻轻松了口气。

可是没由来的,她内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感,仿佛错过了什么一样。

第二天一早,任婷婷就回了任府。

任发听到自己女儿诉说苏墨的要求之后,丝毫犹豫都没有就亲自去镇子上的酒楼定位置,并且让仆人去别院里请戏班子的人,特意点名了要宴请小荔枝。

由于小荔枝的名气,任老爷这一举动倒也显得十分正常。

而苏墨则一直躲在暗处。

眼见着一行人消失在酒楼方向,他两腿一纵,便跳入了庭院之中,朝着陈枝的房间摸去。

刚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然而苏墨的眼睛却微微眯起。

因为他从这股刺鼻的香味里面,嗅到了血腥味跟尸臭味!

苏墨循着这股味道,很快便走到了榻边,只是软榻上除了被子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他微微弯腰,朝着榻下看去。

果然,木榻底下,靠近墙角的位置,一只约莫有普通人高度的箱子静静地躺着,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正是从这口箱子上传出来的。

微微用力,箱子便被拖了出来。

随着盖子被掀开,一张乌青发黑,还带着惊恐表情的死人脸浮现在眼前。

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在临死之前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可谓是真正的死不瞑目!

“王癞子?”苏墨眯起眼睛,呢喃自语。

没错,这张面孔的主人正是王癞子!

再往下看去,只见王癞子的肚子被整个破开,里面的五脏六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空壳。

“噬人血肉,该杀!”见到这一幕,苏墨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茅山祖训的第一条,就是学成了道术之后,若是遇到害人性命的妖邪,千万不可手下留情,要直接将对方杀灭!

尤其是这种吞噬血肉的邪灵,更是为天地正道所不容。

就在这时,苏墨怀中突然升起来一粒青色的灵光,正是之前从那只鬼魂的眉心处引出来的一丝魂灵。

这点魂灵如同萤火虫般,一闪一闪的飞出房间,然后停留在了房门口,似乎在等待他。

苏墨目光闪烁,突然解下背上的布包,然后打开。

布包之中,放着符箓墨笔,鸡血朱砂。

他掀起屋子的地毯,露出下方用青砖铺成的地面。

将鸡血与朱砂混合,在用符笔沾染,然后快速的在地面上勾勒。

很快,一个笼罩着整个房间地面的巨大符文被他铭画出来。

镇邪困鬼咒!

这是专门用来束缚亡魂的法咒,只要激活,身处于法咒之中的亡魂就无法脱离。

随着法咒完整的浮现,苏墨收起包裹,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地毯重新铺好,将所有符咒的痕迹全部掩盖。

“希望今天晚上,这能给你一个惊喜!”

苏墨将一切都收拾妥当,并且处理了所有痕迹之后,才小心的关上门,利用阴司令消散所有残留气息,留下一副从来都没有人来过的模样。

那点幽绿色的魂灵在半空中飞舞,最后在一颗大树前停留了下来。

苏墨会意,从包中掏出几个黄豆粒大小的纸人扔在地上。

纸人迎风便涨,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人大小,随着苏墨的一声令下,几个纸人便争先恐后的开始挖掘起大树根部的泥土。

一层层泥土被翻上来,淡淡的恶臭味开始在空气中飘散。

终于,在下挖了大约两米的深度时,一个被啃食的破破烂烂的尸体显露在了苏墨面前。

看着尸体上残留的压印,苏墨神色越发冷冽:“还不知道被你这头恶鬼吃了多少生灵......今晚回来,就是你的死期!”

苏墨右手捏符纸,左手则持着一枚玉瓶。

很快,随着符箓燃烧,两道透明的影子从尸体上飞出,进入了玉瓶之中。

正是那个鬼魂丢失的一魂一魄!

指挥烟人傀儡把土填回去,地面夯平实,再次确认了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苏墨这才小心的跳出院墙,朝着白事店跑去。

白事店的后面有一栋小房间,是苏墨用来当杂物房使用的,由于前面是两层白事店小楼,因此很少会被阳光照到。

此刻,杂物房里。

打开的酒坛子跟玉瓶放在一起,几道透明的身影浮现,相互交错,最终融合成了一道完整的灵魂。

“多谢先生救我!”

那鬼魂朝着苏墨一拜到底,语气中带着感激。

它本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没想到还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你既然死在那厉鬼手里,就把你知道的,关于厉鬼的消息统统告诉我。”苏墨挥手道。

“那是一只女鬼。”

鬼魂脸上带着恐惧之色,仔细回忆道:“她一直依附在那个男人的身体里,一到了晚上,就会坐在镜子面前梳妆,一直梳到天亮。”

“女鬼?”苏墨轻声呢喃。“对!”鬼魂点了点头:“我临死前看的很清楚,他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而女人影子的旁边,还有一个跟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影子,只是很小很小,只有不到女鬼小腿的高度。”

人魂弱小,鬼魂强大。

若是再过一段时间,恐怕陈枝的灵魂,就会彻底被他身体里的那只女鬼给吞噬!

一顿酒宴吃完,天色已经临近傍晚。

醉醺醺的任老爷将众人送到门口之后,却没有回任家,而是拐了个弯直奔九叔的义庄而去。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陈枝晚上会变成厉鬼,即便房门上有苏墨留下的驱鬼咒,任发也不太敢再会回去住了。

而苏墨的白事店每天晚上都会送归亡魂,想来想去,也只剩九叔那儿最是安全。

戏班的众人回了宅院的时候,却发现苏墨一脸笑容的站在门口,似乎在等着谁。

“苏先生!”掌管戏班的老人走上前来弓腰行礼:“您怎么来了?”

通过跟任老爷这几天的相处,老人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任家镇德高望重,就连任老爷都是对他言听计从,这是必须要讨好的对象。

“我来找陈枝先生聊聊。”苏墨开口。

“小荔枝......”老人回头看了陈枝一眼,脸上露出难色:“苏先生,您这......”

老人明显误会了什么,毕竟小荔枝长得比女人还美,再加上名声在外,自然也就有了不少人动心思。

“只是普通聊聊,问些事情,掌事的大可不必担心。”苏墨解释道。

“爹。”陈枝这会儿也开口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苏先生谈谈,您就先回去休息吧。”

显然,掌管整个戏班子的老人,正是陈枝的父亲。

“这......好吧。”老人倒也没再说什么,驱散了周围的人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先生,屋里坐吧。”陈枝打开房门,冲着苏墨说到。

虽然白天已经来探访过一次,但苏墨依然还是装出一副第一次来的模样,坐在凳子上左顾右盼。

“先生准备好了?”陈枝给苏墨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状若无意的问道。

“早已妥当。”苏墨盯着他的眼睛:“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倾诉了。”

与此同时,镇子上。

“快点!都快点,给我跑起来!”

阿威大声呵斥,几十个身穿保安服,手持火把的壮汉跑动着,聚集在了戏班所住宅院的门口。

“阿威,你这是......”

任老爷正好跟着九叔在镇子上散步,见到这一幕后皱眉问了一句。

“表姨夫,九叔。”阿威挨个问候,然后指着大宅:“苏先生刚才进去之前吩咐过我,让我把保安队里的人集结起来,堵住大宅的门,只要待会里面响起动静,就破门而入。”

“对了。”

说着话,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符纸:“苏先生还给了这个驱鬼符,让待会每个人都贴一张在自己胸口。”

“驱鬼?”

九叔皱起眉头:“有鬼物作祟?可任家镇上没听说过最近发生什么古怪之事。”

“是小荔枝。”任发在旁边叹了口气:“听苏先生说,那个小荔枝白日为人,夜晚为鬼。”

那天晚上戏看到一半九叔便有事回去了,当晚的宴席由于摆的是家宴,所以也没邀请九叔,以至于他从都到尾都没跟那个小荔枝接触过,自然无从得知。

“白日为人,夜晚为鬼......”九叔听到这话后略微沉思:“莫非,是一体双魂?”

这东西看的并不是天赋,而是阅历。

九叔年龄要比苏墨大很多,经历的事情也多,对于邪灵怪异之事的知识面,自然也就要比苏墨宽广。

屋子里,陈枝面露追忆之色,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没有收住。

“不知为何,自从三岁那年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

“在梦中,有一个女人趴在我的背上,一直在呢喃着,让我将命还给她。”

“我一开始也没有在意,然而自从三年前开始,这个梦越来越长,梦中那个女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她的重量,还有那股滔天的怨恨之气。”

说到这里,陈枝的身体开始抖动起来,语气中带着恐惧。

“直到半年前......我有一次回到屋子里,对着镜子卸妆,然后突然之间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在镜子上浮现,紧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识,当我再次醒来时,就看到......就看到一个男人的尸体躺在我脚边,已经被开膛破肚!”

陈枝干呕了几下,继续说道:“当时我还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有一股血腥气......”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晚上失去意识的时间越来越多,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到一具死相恐怖的尸体,而且我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女性化了。”

“我开始喜欢胭脂水粉,喜欢女人的装束,就连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女人的阴柔之气,我能感觉到......我好像正在慢慢地变成她,变成梦里那个趴在我背上的女鬼!”

说到这里,陈枝的脸色已经是一片煞白,他颤抖着跪在地上:“苏先生,我听人说您是茅山下来的高人,更是有斩杀鬼魂,烧灭僵尸的事迹,求您一定要帮帮我!”

苏墨点了点头:“若是再过几个月,恐怕你的身体就会彻底被鬼魂占据,灵魂也会被吞噬。不过现在......还有的救。”

陈枝没有回答,只是身体不停地颤抖,好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嗯?”

苏墨皱眉,突然出手,拽住他的头发,让他脸对着自己。

只见陈枝脸上,一道道血红色的筋络如同蜘蛛网般弥补,看起来尤为狰狞恐怖。

一个红色的影子在他背后隐约冒出,似乎有什么东西拼命的想要从他身体中钻出来!

怪不得陈枝一直没有敢直接开口求助。

那只鬼物栖息在他的身体里面,虽然白天处于沉睡状态,可是一旦陈枝开口提起关于她的事情,就会瞬间醒来!

“夜晚还没降临呢,你就急了?”

苏墨冷笑一声,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符箓贴在陈枝额头上:“退散!”

随着他低呵出声,符箓上的红色咒文闪烁光芒,而陈枝脸上的血红色筋络逐渐消退下去,他背后那个女人的影子也缓缓消失。

“多谢先生!”

陈枝这会儿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衣衫,如同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一连灌下了几大口茶水,这才感激道:“先生果然是高人,救了我一命!”

“先别急着谢。”苏墨瞥了他一眼:“那鬼物与你契合太深,如果我强行斩它的话,它说不定能会拖着你一起死。能活过今天晚上你再谢我吧。”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苏墨吐出来一个字。

“等?”

“对,等到黑夜降临,明月高悬,等到它主动出来。”

苏墨脚尖轻轻一勾,地毯就被他勾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勾画在青石地板上的红色符文。

既然确定了陈枝白天确实是人,而且已经走到了房间之中,这下面的镇邪困鬼咒也就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这是?”

陈枝瞪大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符咒。

虽然他并不认识,可是这个复杂的图案却给了他某种莫名的安心感。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流逝,夜晚逐渐降临。

陈枝一直坐在镜子面前,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而苏墨则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一只手暗暗捏着符箓,另一只手则死死捏着他的那杆墨色烟斗。

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天边。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洒落几朵雪花。

就在这时,陈枝的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头,冲苏墨露出一张早已画好了妆容,比女人还要俏美三分的面容。

他涂抹了胭脂的嘴巴缓缓勾起,展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苏先生,你觉得我美么?”

大宅外面。

看着头顶出现的明月,阿威大手一挥:“进去!”

“把房间里所有人都赶出来,苏先生所在的房间你们不要靠近。”

“是!”身后的几十个保安队员一起点头,踹开大门,举着火把就冲了进去。

瞬间,整个大宅子里面鸡飞狗跳。

掌管戏班子的老人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衣,跑到阿威身旁,偷偷往他手里面塞了几块大洋:“队长!队长,你们找什么呢,我这里都是唱戏的好人啊,还是你们任老爷亲自叫我们过来的。”

伴随着声音,男男女女都被驱赶到了院子里。

看着这些端着步枪的壮汉,戏班子里的人都面露恐惧之色,聚集在一起小声议论,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哭出声来。

阿威不着痕迹的将大洋收起,然而却没有答应任何事情,只是仰着头道:“我怀疑你们这里私藏厉鬼,现在要把你们所有人逮捕归案!”

“私藏厉鬼?”

老人愣了愣,紧接着又塞了几块大洋,满脸讨好之色:“队长说笑了,哪来的鬼啊。队长,这些钱您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回省城呢,您网开一面啊!”

阿威是来者不拒,将那几块大洋揣入口袋里,嘴上却一点都没松:“有没有厉鬼,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说了算!看好所有人,不允许放任何一个离开!”

“是!”远处的保安队传来回应。

“你们......”

老人焦急的看着眼前这群壮汉,突然间余光瞥见了远方拄着拐杖的任老爷,连忙跑过去哀求道:“任老爷!您帮忙说说话啊!”

“唉。”

任发却摇头一叹:“这可是苏先生亲口说的,你那个叫陈枝的儿子,白天为人,一到晚上就会化成厉鬼。”

“啊?”听到这话,老人的脸色突然变化了一下。

“你就不知道?”任发看向他。

“啊......我......我从来不知道。”老人连忙回应,目光有些不自然。

任发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在说什么。

作为一个生意人,尤其还把生意做得那么大,任发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用多言。

不过这种事情,自己只需要留意就好了,还是得让苏先生处理。

这边正吵吵嚷嚷着。

大宅子里,那唯一没有人进去的房间突然亮起了耀眼的红光。

紧接着......嘭!

剧烈的爆炸声陡然响起,将所有人耳膜都震的嗡嗡直响。

桌椅板凳,门窗砖石,铺天盖地的朝着四面方激射而去,有几个倒霉蛋不幸被砖石砸中了身体,瞬间便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嚎。

任老爷由于站的足够远,因此没有被波及,不过他看着凌乱的庭院,不禁再次往后退了几十米。

而那栋房间已经消失了。

陈枝与苏墨的身影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只是苏墨一手捏符,一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身后还有两个手持大刀的烟人护卫左右。

前方,七个手拿白纸棍棒的烟人与陈枝战到一起,嘶吼声与兵器舞动发出的呼啸声夹杂不休。

陈枝每一次想要退后,都会被突然亮起的光芒挡住。

青石地面上,一道笼罩着整个房间范围的符印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如同活物!

这次可不仅仅是杀鬼。

因此苏墨没有敢给纸人白纸大刀,害怕连带着陈枝都被一刀给斩了。

那白纸扎成的棍棒上面红光闪烁,被写满了灭鬼驱邪的咒文,每一次抽在陈枝身上,都会引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而很快,苏墨的眉头就紧紧皱在了一起。

陈枝虽然被抽的惨叫不休,身上也浮现出道道淤青伤痕,然而苏墨却能感觉到,隐藏在他身体里面的那只厉鬼其实根本就没有受到太多的伤害。

每次白纸棍即将落到身上的时候,女鬼都会把陈枝的魂魄拽到自己面前,替自己承受符文棍子的抽打!

几轮下来,倒是陈枝的魂魄变得奄奄一息。

苏墨推后几步,走到了人群中。

而陈枝也想追出来,只是刚刚窜到房间的边缘,地面上的镇魂困鬼咒就亮起红光,将他再次逼退。

“苏先生,怎么样了?”老人走到苏墨身旁,满脸焦急之色:“小荔枝是我们白杨戏班的台柱子,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整个戏班子可就倒了啊!”

“你就是他父亲?”苏墨突然问道。

“是我。”老人点头。

“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于陈枝身上的那个女鬼,到底知道些什么?”苏墨紧紧盯着老人的眼睛问道。

陈枝在几年前就出现了变故,而老人乃是他父亲,与他朝夕相处,定然知道些什么。

果然,听到苏墨的问话,老人脸色变幻几下,最终还是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臭道士!”

阵法中,陈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发出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若是要杀我,就得先杀了他!”

陈枝的魂魄被其死死捏在手里,看起来已经几乎要接近于透明,只需要被白纸棍棒再敲击几下,就会魂飞魄散。

“威胁我?你打错算盘了。”

然而苏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带着几分冷冽:“我可不是那些迂腐之人,而且我茅山的祖训就是除恶务尽。”

“今天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斩了,大不了以后逢年过节,我给陈枝多烧些纸钱,倒几杯美酒。”

苏墨冷笑,再次拿起那杆墨色烟斗,轻轻一吹:“上!”

烟雾弥漫,汇聚,直接变成了手持白纸大刀的烟人傀儡,烟人傀儡,快速走到阵法中间去,朝着陈枝斩去。

大刀撕裂空气发出呼啸声,若是被斩中,恐怕瞬间就会化成两段!

“苏先生,不要啊。”

女鬼还没求饶,倒是掌管戏班子的老人先求饶:“我们白杨戏班子就靠小荔枝支撑,死不得啊!”

“生死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苏墨冷笑一声,看着老人:“若是你把自己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说不定我还有办法救他。”

“否则的话,就算是我现在不斩他,用不了多久他的躯壳也会彻底被鬼物占据。”

“啊......这......这......”

老人瞬间迟疑起来。

然而苏墨却根本就不给他考虑的机会。“斩!”

随着轻呵出声,那纸人手上的刀法更加凌厉几分。

陈枝的身体此刻虽然已经被厉鬼操控,但是空间有限,再加上那刀上画有驱邪咒文不敢硬接,因此显得狼狈无比,险象环生。

“我说!我说!”

终于,老人颓然的坐在了地上:“那个女鬼......是他姐姐。”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一愣。

甚至场地中的陈枝都发出凄厉的笑声:“哈哈哈哈......老家伙,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想要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棺材里!”

“到底怎么回事?”苏墨皱起了眉头。

老人长叹一声,背靠在树上,缓缓说起了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秘密。

“她叫陈梅,比陈枝大三岁,陈枝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我们家的家产花光了也没能治好他......大夫说,陈枝只能活到五岁。”

“小枝不能死啊,我陈家的戏传男不传女,若是小枝死了,陈家的戏就断了,这让我死后如何去面对我陈家的列祖列宗!”“所以我走遍了很多地方,终于求来了一个法子......借命!”

“借命?”九叔这会儿也赶了过来,听到这两个字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师父,什么是借命啊?”文才跟在后面不解的问道。

九叔阴沉着脸没说话。

站在旁边的苏墨开口道:“借命,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法门。”

“就是将一个至亲之人的命,转嫁到自己身上,让原本应该死去的自己活下来,而那个借命的亲人,则代替自己去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的命皆有定数,借命就是违背了天地大道,也违背了道德人伦,因此这是一门被所有正道门派明令禁止的法门。”

很显然,这个老人就是把陈梅的命,嫁接到了陈枝身上!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看向老人的目光都变了,带着鄙夷与厌恶。

然而老人却跪在地上:“陈梅......动手的是我,你弟弟是无辜的啊!”

“无辜?”

困鬼阵中,附在陈枝身上的陈梅哈哈大笑,声音凄厉:“他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

“我从小就替你们洗衣做饭,知道陈枝身体孱弱之后,更是主动的想要学习戏曲,继承陈家的本事。”

“可是你呢!因为一句传男不传女,只要我敢碰戏服一下,你就对我又打又骂,最后更是将我的命都给夺走!”

“老家伙,你现在知道他是无辜的了,可是你当初对我用借命之法的时候,可曾想到过我也是无辜的!”

任家别院里,晚风呜呜吹过,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却显得额外安静。

困鬼阵中,陈枝的灵魂也浮现出来,满脸痛苦之色的看向老人:“爹.....苏先生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老人低着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姐......”陈枝转头,看着身旁凶气沸腾的女鬼:“对不起。”

“道歉?”陈梅冷笑:“我的命都没了,你觉得道歉有用?”

“我也知道道歉没用,所以......”陈枝冲着远方的苏墨说到:“苏先生,能让你这几个烟人暂时先撤下去么?”“你确定?”苏墨挑了挑眉:“若是离得远了,你被她一口吞掉,我可来不及指挥烟人救你。”

“确定。”

“好。”苏墨倒也没有矫情,让几个烟人退到了法阵的边缘。

看着纸人离开,陈枝突然对着陈梅跪下,仰起头:“所以,这条命,我今天便还给你吧!”

这一跪,不仅仅是老人呆住了,就连陈梅都呆住了。

只是很快,陈梅脸上便浮现出冷笑,猛然出手,抓住了陈枝灵魂的脖颈。

陈枝面露痛苦之色,却始终没有求救。

良久之后,随着陈枝灵魂越来越淡,几乎都要消散了,陈梅一下子松开了手,眼中闪过疑惑之色:“你真的不怕魂飞魄散?”

“怕,当然怕。”

陈枝苦笑一声:“但这是我欠你的,借了你的命,多活了二十年......姐,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那这条命,就应该还给你!”

随着陈枝的声音,陈梅身上的凶厉之气居然缓缓平息了下来。

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灵魂。

说到底,残害她的也只是那个老头,自己的弟弟当时只有两岁,又能知道什么?

之所以附身在陈枝身上,完全只是为了报复那个老头而已。

既然有灵智,自然也就有情感的存在,之前只是因为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压过了灵智,从而让她变得嗜血疯狂。

就在这时。

老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冲进了困鬼阵里,夺下一个烟人傀儡手里的大刀,就朝着陈梅砍去。

困鬼阵困的是鬼,对人自然不起作用。

“小梅,别怪我!”

“你既然已经化成厉鬼了,那就不应该再残留人世间!”

老人脸色狰狞,趁着陈梅愣神的空档,白纸大刀一下子就砍在了她头顶。

然而预料中的一刀两断并没有出现,白纸大刀软飘飘的穿过陈梅灵魂,然后落在了地上。

老人的动作如何能够瞒得住苏墨的眼睛?

他之所以能够抢下纸人大刀,只是苏墨默许的罢了,否则的话别说抢夺了,靠近纸人的瞬间就会被踹飞出去。

只是刀上流转的法力,却也在同时被苏墨收了回来,因此变成了一柄普通的纸刀。

老人呆呆地看着陈梅转头,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小梅......你......你想干嘛?我......我可是你爹!”

就在老人缓缓后退的时候,却没有注意身后。

以至于一脚踩在了残留的门框边缘,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刚才镇魂困鬼阵爆发的时候,将门窗全部冲碎,正巧有一个碎片就在老头身后。

噗嗤——

木头碎片从他后脑勺刺入,又从嘴巴里突出。

大量鲜血涌出,老头剧烈挣扎几下,最终没了生息。

“老天都不想帮你啊。”看着直接摔死的老头,苏墨幽幽说了一句。

如此戏剧性的一幕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就连陈梅都呆呆的看着老头尸体,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几息之后。

“就这么死了?当真是便宜他了!”

陈梅惨笑一声,目光转过到陈枝身上,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不过,他起码有一句话说对了......你是无辜的。”

到底血浓于水,眼前这个人始终是自己的亲弟弟。

小时候,她照顾了对方两年,换尿布,哄睡觉,这些记忆无论如何都洗不去。

“姐......爹......”

看着一个化成厉鬼,一个死在自己面前,陈枝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陈梅却没有再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了困鬼阵边缘,看向苏墨:“苏先生是吧,我知道你是茅山高人,如今我仇恨已报......你动手吧。”

“苏先生,求求您......”听到这话,陈枝猛然一惊,连忙露出哀求的目光。

“万般事情皆有缘由。”苏墨沉吟少许,最终还是取出烟斗,很快便吹出了一架烟马:“但是你残害了不少无辜之人也是事实。”

“这样吧,我也不杀灭你了。骑着这匹烟马,就能够直入阴曹,到时候你一身是非罪孽,自有地府法则审判。”

陈梅冲苏墨盈盈一拜,最后看了一眼陈枝:“既然拿了我的命,就得好好活下去!”

说完,跨上烟马。

随着苏墨手背上的渡魂司令牌运转,一条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小路突然出现。

陈梅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走上去,最终跟随着小路一起消失,只留下原地已经哭成泪人的陈枝。

场中,没有人说话,脸上都露出五味陈杂的神色。

只有任婷婷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轻声问道:“苏先生,这厉鬼......”

“是不是感觉,这厉鬼跟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嗯。”任婷婷点头:“没想到,厉鬼也会有感情。”苏墨闻言,微微摇头。

他看向那个老头的尸体:“有些时候,人心要比厉鬼可怕太多了。”

三天之后的任家镇门口。

白杨戏班的人全都聚集在这里,只是士气有些低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愁绪。

陈枝手中抱着骨灰坛,冲任发跟苏墨鞠躬道:“这几日承蒙关照,我也该走了。”

“下面准备去哪里?”苏墨问道。

“还能去哪?依然是带着班子各处唱戏吧。”

陈枝看着手中的骨灰坛,轻声说道:“我是陈家最后一个独苗,总是要把这门手艺给传下去的。”

送走了白杨戏班,任家镇再次恢复了平静。

苏墨依旧在每天看着他的那家白事店,而任婷婷则每天都会准时到苏墨的白事店里串门,在夜晚,苏墨需要超度亡魂的时候,任婷婷她还会帮助苏墨做一些小事,比如说招待亡魂之类的,如此一来二去,任婷婷她也知道了更多关于如何处理鬼物的常识(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苏墨并不希望任婷婷,天天来白事店的)。

而九叔呢,在经历了任老太爷与戏班的事情过后,他也意识到了,不能再如此放纵,文才和秋生了,毕竟他的一身道术总得有人传承,要是在如此放纵文才和秋生,恐怕他们两个哪天走夜路的时候,被某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鬼给收拾了,九叔自己都不知道呢!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九叔自己每天都要要求文才与秋生到他的义庄里学习道术,与修炼归元诀,由于这些年来,文才和秋生,每天都只知道吃喝玩乐,导致现在他们连归元诀第一层的层次都没迈入!

九叔这么一搞,他自己倒是高兴了,可这却是苦了文才与秋生了,从此以后,他们两个每次进义庄前,都要哀嚎一声,宛如即将要上刑场的死刑犯,他们两个还跑到苏墨面前哭诉,说自己每天是如何如何辛苦,还让苏墨赶紧劝一劝九叔,不要再这么搞了。

而苏墨呢,则是拒绝了他们两个的请求,因为他对文才与秋生这两个家伙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在里面的,九叔训练他们,苏墨倒也乐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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