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长街之上，红色的灯笼如长龙般向远方蜿蜒，将飘落的雪花都映照得有些暖红。

顾清走在人群中。

他身着一袭素净的墨色狐裘，腰间坠着那枚不曾亮起的玉简，步履闲适。

周围是喧嚣的市井，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情侣在花灯下低语。

而他，却像是走在另外一个世界，身在其中，却始终难以相融。

“顾公子！顾少爷！”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入，随着而来的，还有打铁的叮当声。

街边一家铁铺里，一位精壮汉子扔下了手里的铁锤。

他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老王。”顾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汉子脸上。

“真巧啊，这么冷的天您还出来逛？”

王铁匠笑得憨厚，眼角还夹着汗。

“您瞧瞧，铺子里的生意好着呢！这几日定做的农具和厨刀排到了年后。”

他搓了搓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甚至有些哽咽。

“要是没有两年前您路过时扔下的那袋银子……不，那袋救命钱。”

“那时候我老婆病重，铺子也要倒了，若不是您...我老王早就饿死在这雪地里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听个响儿。”

顾清微微侧首，视线扫过铺子。那里有新换的火炉和整齐摆放的铁器。

“那是你的手艺好。”

顾清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弧度。

“我只是觉得，若是让好手艺的铁匠冻死，这世道的刀剑怕是都要钝上几分。”

他没有否认那笔投资，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袋钱对他而言，不过是家族每月例钱的九牛一毛，零头中的零头罢了。

但，就是在他看来这么少的一笔钱。在凡人世界，却足够救活一家三口，撑起一个铺子。

世界就是如此，他早有体会。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王铁匠，顾清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没有老茧，指节修长白皙。

他握不住千钧重剑，也捏不出绚烂法诀，只能握住这世俗中最无用的黄白之物。

“钱么……”

顾清自嘲地笑了笑。

顾家给他的财富，足够他挥霍十辈子。家族里那些长老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怜悯，高高在上的。

既然是个废人，那就养着吧，当个吉祥物也好，反正顾家不缺这点钱。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母模糊的面容。

那时候，他还太小，小到连两个人的脸都记不住。

只能记得两个两个高大背影，决绝走向战场的画面。

从那以后，偌大的顾家，除了苏璃，再没人真正会在意他是不是伤心，是不是受委屈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个填不满的风口，常年往心底灌着冷风。

他很感激苏璃的陪伴，若是没有她，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出那段岁月。

或许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别人撑把伞。

在这座城里，他帮过卖身葬父的孤女，救过被打断腿的书生，资助过破产的商贩。

看着他们因为一点点善意而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顾清心底那个空洞仿佛能暂时被填补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想着想着，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繁华的大道到了尽头，前方是错综复杂的深巷。

这里没有灯笼，只有积雪落下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犬吠。

顾清本想转身折返，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墙角一抹异样的颜色。

在一条堆满杂物和废旧竹筐的死胡同里，似乎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阴影。

他停下了脚步。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顾清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出步子走了进去。

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团阴影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若不是顾清一直盯着，几乎以为是错觉。

走得近了，借着巷口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瘦小得可怜。

她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单薄麻衣，衣摆破碎成了布条，随着寒风瑟瑟抖动。

她赤着脚。

那双小脚埋在雪地里，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面满是冻疮裂开的血口，血液早已凝固，变成了暗红的痂。

顾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许多穷人，却没见过在除夕夜，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雪地里等死的人。

他蹲下身，解下身上的狐裘，动作轻缓，生怕惊碎了眼前这个易碎的瓷娃。

“喂。”

顾清试探着唤了一声。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上面结了白色的霜花，遮住了大半张脸。

顾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

刺骨的冰凉。

那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温度。

“还活着吗……”

顾清眉头紧锁，手指顺着她的脖颈下滑，试探她的脉搏。

微弱，迟缓，时断时续。

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绝不是普通的乞儿。

顾清心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被这一幕的惨状压了下去。

不管她是谁，若现在不管，不出半个时辰，这世上就会多一具无名冻骨。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那是方才路过点心铺时顺手买的。

“能听见吗？”顾清凑近了一些，将糕点递到她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吃点东西。”

或许是食物的香气唤醒了生物最后的本能。

一直闭眼的女孩忽然颤抖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

乱发滑落，露出一双琉璃色的眼睛。

没有展露任何情绪。没有乞求，没有恐惧。

她死死盯着顾清手中的糕点，喉里发出一声呜咽。

接着，她猛地张口，几乎是连着顾清的手指一起咬了下去。

并没有任何疼痛感传来。

她的牙齿在触碰到顾清指尖的瞬间就停住了，只是卷走了那块糕点。

她吃得很急。好像因为太冷，下颌骨还在不停地打颤，碎屑从嘴角掉落，混入雪中。

“咳……咳咳……”

因为吞咽得太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脊背弓成了一只虾米。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顾清感觉胸口有些发闷，那种熟悉的空落感再次袭来。

女孩吃完了那一小块糕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眼中的琉璃色光芒黯淡下去，身体一软，向着雪地倒去。

顾清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她。

轻。

太轻了。

抱在怀里，轻得像是一把枯柴，只有骨头的触感，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血肉。

寒意顺着她的身体传导过来，透过顾清厚实的衣物，直往他骨缝里钻。

这好像不是寒冷，这...倒像是一种……灵气？

顾清不懂修仙者的门道，但他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跟我回家。”

他低声说道，也不管昏迷中的她是否能听见。

顾清用狐裘将女孩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鼻尖。

他用力收紧了手臂，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具冰寒的身体。

巷口，风雪更大了。

顾清抱着女孩，站起身。

远处的夜空突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砰”的一声，照亮了半个城池。

五彩的光芒映照在地。他却没有抬头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仿佛已经停止呼吸的小小身影。

这除夕夜的烟火万千，皆是虚妄。

唯有怀里这份沉甸甸的重量，让他觉得真实。

“我们走。”

他迈开步子，背对着那漫天繁华，一步步走入风雪深处。

……

半个时辰后。

顾家偏院。

庭院里的积雪比出门时更厚了。

顾清一脚踢开虚掩的院门，快步穿过回廊。

屋内的炭火还未熄灭，残留着些许余温。

他将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上。

火光跳动，照亮了女孩惨白如纸的面容。

顾清喘着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去添炭火。

随着室内温度的升高，女孩眉宇间的痛苦似乎也缓解了一些，但依然紧闭着双眼。

顾清坐在床边，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这个除夕，好像不会孤单了。

只是他尚不知道，自己今夜带回来的，究竟是一个可怜的孤儿，还是一个足以颠覆他命运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