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些野菜和沙鸡凑成的两菜一汤,可白璃对自己这么多年手艺还是很自信的。
摆好碗筷,她轻手轻脚走到江心床边,蹲下身,摇了摇他没受伤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小哥哥?醒醒,饭做好了,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江心沉缓的呼吸。
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显然心神与体力都已透支。
白璃又唤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只得叹了口气,狐耳失落地垂了垂。
“看来是真累坏了。”
她坐回桌边,看着眼前的三副碗筷,这才猛地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
环视一圈,才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看见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好像总是这样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连呼吸都察觉不到。
白璃连忙撕下一只鸡腿,小心地蹲到林暮雪面前,将鸡腿递过去,脸上挤出友善的笑容。
“饿了吧?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林暮雪依旧低垂着头,目光涣散。
“咕……”
一声轻微的腹鸣格外清晰。
白璃愣了愣,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不是自己的,再看向眼前的人。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才明确是从她身上传来。
可她的身体发出了饥饿的信号,本人却毫无知觉,依旧空洞地缩着。
白璃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了起来,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这仙子的身体,倒比她自己更诚实。
她撕下一小块鸡肉,递到林暮雪唇边,示范着吃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唔……看,很好吃的,你也尝尝?”
这一次,林暮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顺从地接受了食物。
她咀嚼、吞咽的动作迟缓而僵硬,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肯吃就好……”
白璃松了口气,却也感到一阵无力。
之后,她像照顾孩子一样,将林暮雪扶到桌边坐下,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她喝下菜粥。
看着食物下肚后,林暮雪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色,白璃心里才踏实了些。
饭后,看着林暮雪凌乱的长发、满身的青紫和污迹,白璃下定了决心。
她打来清水,取来木梳和伤药,轻柔地为她梳理打结的发丝,小心地为涂上药膏,最后扶着她来到庙后的溪边,借着月光与流水,一点一点拭去她身上的尘垢与血痕。
整个过程,林暮雪温顺得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由摆布。
当一切打理停当,白璃退开两步,在月光下再看她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找来的一袭青白渐染衣裙穿在她身上,墨发被一支桃花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洗净的面容毫无瑕疵,眉眼如画,肤若凝雪,精致得不似凡人。
衣服刚好合身,衬出她身体的玲珑曲线,修长的双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月光下,周身笼着月光,气质出尘绝俗,宛如天仙。
只是……
这绝世的美,与这空洞的眼神,形成强烈对比。
而更让她恍惚的是这张清冷绝尘的脸,竟与她的主人十分相似。
“主人……?”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狐耳瞬间立起,微微颤抖。
“主,主人?”
她又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依旧没有回应。
她用力拍拍胸口,安慰自己。
“怎么可能呢……肯定是我想多了,世上有仙子气质的人那么多,怎么会是她……呵呵。”
声音越说越小,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夜色渐深。
床让给了江心,她也不太好去去挤,索性找了些茅草棉布,在墙角草草打了个地铺,和林暮雪一同躺下。
累极了的她很快沉沉睡去。
破庙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林暮雪还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屋顶。
就在这时,熟睡的白璃忽然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了她,小脸在她肩头蹭了蹭,表情享受,呢喃道:
“主人……是你吗?你……你回来啦?”
“阿璃好想你啊……”
听到“阿璃”两个字,她封锁的心,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嘴唇微动,含糊不清地、缓慢地重复着着。
“阿……阿……阿璃……”
她不明白。
自己的心明明空无一物,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还会有触动?
我……是谁?
这是自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天光微亮时,白璃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啊哈……”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想着还得起来做早饭。
毕竟这个“家”里,好像除了她,也没别人会了。
一个不知何时能醒的小哥哥,一个木头似的仙子……她真是又当爹又当妈。
虽然辛苦,她还是用手提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安慰自己道:
“好啦,白璃大人嘛,能者多劳。”
对了,先叫仙子起床吧。
她侧过身,伸手往旁边的被褥里摸了摸。
咦?
空的?
再仔细摸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掀开被子——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啊?!”
她瞬间清醒,迅速爬起身,在破庙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
心头一紧,她又急忙看向江心的床铺——同样空空如也。
顿时,她慌了神。
不会吧……
难道是小哥哥看仙子太好看,把她拐跑,又把自己丢下了?
这个念头一起,委屈和恐慌立刻淹没了她。
桃花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嘴弯成委屈的弧度,狐耳和尾巴都无力地耷拉下来。
“呜呜……小哥哥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坏人……怪不得你拼了命也要去救她,原来是这样……”
她越想越伤心,几乎要哭出声来。
就在泪水即将决堤的刹那,她突然怔住——等等,自己不是狐狸吗?
她抽了抽鼻子,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又熟悉的气味。
眼前一亮。
这味道……没走远!
她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冲出破庙,循着那缕气息一路找寻。
穿过一小片枯木林,最终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探出半个小脑袋。
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江心正手持龙潜剑,剑尖直指林暮雪的咽喉。
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目赤红,脸上是一种白璃从未见过的扭曲神情,极度狰狞。
而被剑指着的林暮雪,依旧身着那身青白衣裙,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面对死亡的威胁没有任何反应。
剑锋则离她的喉咙,不足十公分。
江心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魔头……你别以为装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能抹去你犯下的滔天罪孽!”
“今天……我就要为我青云宗上下三千三百条性命……报仇雪恨!”
“斩杀你!!”
“……”
林暮雪无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你……你为什么不害怕?!”
江心持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反倒是他自己,脸上露出了近乎崩溃的恐惧。
“不……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哭,应该求饶,应该为你所做的一切忏悔!带着悔恨去死才对!”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他的嘶吼在寂静的林中回荡,带着绝望的质问:
“为什么……只有我要背负全宗被灭的血海深仇……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承受这一切……”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响起。
龙潜剑,从颤抖不止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江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几步,仰起头,发出一声呜咽。
白璃捂住嘴,躲在灌木后,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