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巡妖司那口“玄铁巨鼎”后,整个蓬莱洲的夜风都变得熟悉且温润起来。

云珩捏着新到手还热乎的身份令牌,没有选择立刻激活传讯玉简告知家里,而是沿着悬剑山下的青石长阶缓步而下,望着远处灯火绵延的青城轮廓,嘴角挂笑。

离家六年对修士而言不过一瞬,可对他,却隔着万载轮回。

先前被云忘机拎鸡仔一样拎回去不算“回家”,毕竟屁股还没捂热,他就火速赶往了巡妖司。

如今这个把事情的准备工作皆已就绪的、真正意义上的“回家”,才让云珩真切感受到了何为“近乡情怯”。

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又在书房摆好了架子等他回去训斥,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打好了腹稿准备提着他的耳朵唠叨……他只知道,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许久未曾经历过了。

哦对,还有家里的那群弟弟妹妹——

云枫、云秋鸿、云秋明、云浩、云芷、云朔、云露、云笙……

此八人算上云珩,共称“云家九子”,是长生云家最小的一辈,也是整个蓬莱洲人见人嫌的“纨绔大队”,那真是逮谁怼谁,主打一个不服就干、打不过就跑。

只能说,有时候风评真的不能全怪路人。云珩年轻的时候确实足够混不吝,不然他也成不了“孩子王”。

好消息是拜刚才考生们所赐,云珩找回了一些当年的“纨绔感”。在踏入长生云家领地,捕捉到那些阵法嵌套生硬、灵兽气息躁动却无杀意、躲躲闪闪、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漏洞百出的熟悉气息时,他不由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看来,欢迎仪式就位了啊。

云珩眼中笑意加剧,脚下步伐未停,甚至故意踏错,走向那条自己八岁就搬离的旧居“听竹轩”。

……

……

“猎枭猎枭,这里是不死鸟,目标已确认,申请击毙!”

“……云浩你脑子有病就去老白那挂个号检查一下,到底是从哪学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行了行了,别吵吵,都安静点,枫哥那边热身的怎么样了?”

「九子专用通讯玉简频道」中,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但伴随着一道冷淡到无情的“善”字回复,频道忽然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nmd……枫哥你不装逼会死是吧?修个无情道瞧给你能的,你上次被我用棍打烂的破剑修好了吗你就装?”

少年切断通讯,抱剑斜靠在一处玉石壁旁。

月光如水,恰好只能照亮他的侧脸与剑鞘上半部,下半身隐在阴影里,颇有孤高且特立独行之感。

纵使云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面对此情此景,却也难免有些想笑。

好消息,他憋住了。

“汝,来了。”

少年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眼中似有剑光一闪而逝。他并未改变姿态,只是将头抬至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月光能更好地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

“吾已在此,候汝多时。”

云珩嘴角微抽,心中默念二十遍《清心咒》。

不过少年却似乎对这“凝重”的气氛颇为满意,继续用他那平稳到无波无澜的声线说道:“此阵,名曰‘尘缘缭乱’。沉湎过往,便为沉沦。”

他稍微停顿,似乎想让这句话的哲学意味多发酵一会儿,“破阵之法有二。”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剑气氤氲,“其一,以巧入阵,勘破虚妄,寻得阵眼,遂毁之。”

接着,他并没有选择竖起第二根手指,而是终于舍得改变身体姿势,将抱剑的左手放下,变为自然垂握剑鞘,右手则稳稳搭上剑柄。

充满仪式感。

“其二,以力破巧。”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锁定云珩,周身无风自动,数十道剑气划破空气,发出骇人嗡鸣,“吾,云枫,元婴中期,习无情剑道,手中‘寂雪’长三尺七寸,出鞘必见……咳。”

好险,差点就说成见血了。

得亏云枫及时刹车,想起这只是欢迎仪式,生硬地转折道,“……必尽全力。云兄,请。”

说完,云枫还微微扬了下下巴,补充道:“若选前者,汝需直面‘心魔’;若选后者……”

只见他手腕一抖,寂雪剑铿然出鞘,发出清脆剑鸣,“便来试试,汝能否让吾之剑……蒙尘。”

虽说略有瑕疵,但刚才的台词和后来临场发挥的表演已经够冷、够拉风了。云枫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他才不管其他人觉不觉得自己在装,只要自己觉得帅就完事了。

而且大哥明显就被我唬住了,这半天一个字都没说,所以果然我的方法是正确的……等一下,大哥你怎么在笑?

“我投降。”

然而,云珩干脆利落地举起双手的动作,却险些让云枫再次破功。

好在他这些年修为与心性都有所增进,这才没有露出破绽。

云枫收剑,冷嗤一声:“呵,匹夫。”

仔细想想这倒也正常。毕竟大哥如今才堪堪筑基,身上法器又多半为防御型法器,硬要跟自己这个剑道天才硬碰硬的话,下场只有死……呃,败路一条。

一想到小时候经常被云珩吊起来揍,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在他面前居然这么威风,云枫就忍不住发出轻哼。

可还没等云枫得意超过三秒,一件锣鼓形态的法器就突然闪现至眼前,只听“轰”的一声剧烈敲击声,直接给云枫震的眼冒金星,接连倒退五步。

如果不是云枫肌肉反应地划出一道剑气去抵御这突如其来的音波攻击,光这一下,估计就能给他身上的防御法器打出来。

毕竟那可是云忘机亲赠的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顶级法器“们”。

“我手头上暂时没什么合适的武器。等我下次回来,一定陪你好好打一架。”

不知何时出现在云枫身前的云珩,笑着弹了下他的额头,“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别对方一认输就真以为战斗结束了。”

说完,云珩也没继续啰嗦,转身径直迈入那所谓的“尘缘缭乱”阵法之中。

云枫捂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呆立在原地足足一分钟。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而更烫的是他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僵硬地、缓慢地重新打开通讯玉简。

几乎是同时,玉简内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杂着狂笑、尖叫和拍地声,几乎要冲破玉简的灵力承载极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枫哥!!!你的‘寂雪’长三尺七寸,出鞘必见……见啥来着?!见大哥的手指头吗?!哈哈哈哈!!‘汝需直面心魔’——结果心魔是面锣?!哈哈哈哈救命我肚子好痛!!”

这是云浩。

“枫哥,我劝你啊,以后也别学什么无情道了,改学‘无晴霹雳道’吧,毕竟这‘擂’鼓阵阵,都快给你劈傻咯。”

这是云秋明。

“枫哥枫哥,你刚才下巴抬那么高,是在用下颌线尝试接大哥的法器吗?姿势保持得挺好,就是人倒得有点快啊~”

这是云芷。

“‘沉湎过往,便为沉沦’……枫哥,你沉沦得挺快哈,五步退得跟跳舞似的,还带音效伴奏,下次家族庆典表演,没你我不看。”

这是云朔。

“好笑吗?我只看到了一个绝望的无情剑客。”

这是云露。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没绷住笑出来了)咳,枫哥,其实吧,你的气势是到位的,台词也背得很熟,就是……嗯,实战经验还是得向大哥多学习。你看大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法器糊脸,干脆利落,这才是咱们云家祖传的‘实用主义纨绔风范’!”

这是云秋鸿。

“快看留影石!阵法启动了!不知道大哥会看到什么幻境?会不会是小时候带我们偷看隔壁女修洗澡……嗷!云芷你打我头干嘛?”

“云浩你闭嘴!那是你干的!大哥最多是帮我们作弊或者带我们掏鸟窝!不过,枫哥,我赌三颗上品灵石,大哥会把你刚才那套表演也用留影石录下来,然后在你下次带姑娘回家的时候当众播放——”

“你们……都给老子闭嘴!!!”

云枫忍无可忍,咆哮出声。

通讯玉简里静默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集体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枫哥破防了!!”

“恼羞成怒了!!”

“无情道呢?心若冰清呢?!枫哥你道心不稳啊!”

“快!记下来记下来!云枫年度社死名场面!我明天就要在整个蓬莱洲看到相关事迹循环传颂!”

云枫狠狠地切断了通讯,把玉简塞进储物袋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让他想原地挖洞钻进去的嘲笑。

他抱紧自己的寂雪剑,孤高冷傲的剑客形象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被哥哥轻易教训、又被弟弟妹妹们无情嘲笑的、满脸通红的少年。

他抬头望向阵法方向,那里光影流转,已经看不清云珩的身影。只有那面可恶的锣形法器还飘在半空,仿佛在无声地持续嘲讽。

“大哥,你给我等着。”

云枫磨了磨后槽牙,低声嘟囔,“下次……下次我一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突然想起云珩离开前那句带着笑意的“下次回来,一定陪你好好打一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云枫忽然觉得,自己元婴中期的修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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