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漫天飘落，天地一片缟素。

这里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寂寥。

顾家偏院，庭前的一截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咔嚓”一声，被压断了。

顾清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十八年了，引气诀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未曾亮起过一丝灵光。

“天生废体”。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将他牢牢钉死在凡尘的泥沼里。

父母是战死沙场的家族英烈，留下的抚恤足以让他在这属于顾氏的偏远星球上挥金如土。

他被派来此方星球，处理此间凡人世界的各种政事要务。

美其名曰让他过来历练，实则是让他远离家族，体面一些的说法。

除了无法触碰那个名为“修仙”的云端世界之外，他似乎拥有一切。

但他不甘心。

父母当年陨落得蹊跷，连尸骨都未曾寻回，只留下两盏熄灭的魂灯。

身为凡人的他，根本无法踏入战场，更无法窥探真相。

顾清垂下眼帘，将记载着引气诀的玉简收入袖口。

“清哥哥……”

一声少女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清抬起头。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正双手捧着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那惊心动魄的容颜。

苏璃。

苏家主脉的掌上明珠，亦是他自幼相伴的青梅。

苏家和顾家一样，都是朱雀星域的顶级势力。

按理说，她不应该出现在此方边缘星球。

她是特意过来看他的，像以前一样。

今天，苏璃穿了一身纯白色的流云锦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纹。

那是玄天宗亲传弟子才能穿戴的服饰。

至于玄天宗，那是由苏家主导，联合其余势力建立的、星域级别的大型宗门。

也是无数修士眼中的仙家圣地。

大雪纷飞，坐在廊下的苏璃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她美得不似凡俗中人，身姿高挑，曲线在宽大的道袍下依旧若隐若现。

如瀑的黑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此刻，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眸子，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瞳孔深处倒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

“还是……感应不到吗？”苏璃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茶杯边缘。

说完，她下意识地发力，差点将茶杯边缘捏碎。

顾清笑了笑，替她添了些热水：“老样子，灵气进不来。”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他一样。

但他这般故作轻松的姿态，却让苏璃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难以捕捉。

她不喜欢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那让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没关系的。”她忽然坐直了身体，语速也快了一些，“我听师尊说，朱雀星域有种名为‘补天丹’的神药，哪怕是凡人也能……”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顿住了。

那种丹药，完全是传说中的记载，即使是宗门内部，都不知道有没有。

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璃咬了咬下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清哥哥，这次回宗门，我去了紫薇星。”

她微微挪动身子，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幽香，也随着她的靠近，霸道地侵入了他的鼻息。

“那里的极光是紫色的，铺满了整个天幕，就像……就像你小时候给我送我纸鸢的颜色。”

说着，苏璃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些痴迷地盯着顾清的侧脸。

“还有听涛崖，那里的风声很好听，若是你能站在那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柔，身体也不自觉地越靠越近。

“我想把你……不，我是说，我想带你去看那里的云海，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清全貌。”

“师兄师姐们都在讨论如何修道，但我只想着用留影石把那些景色录下来，带回来给你分享。”

苏璃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狂热，仿佛陷入了某种臆想。

“这世间的万般景色，若是清哥哥看不见，那便都是灰色的。”

“那些人也不配与我同赏，只有你……”

她的手不知何时伸过桌面，死死抓住了顾清的手腕。

顾清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过，自从修仙之后，变化明显。

就比如此刻，她的手掌温润如玉，但...是不是太用力了？

顾清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修仙者的基础力道。

苏璃还像继续说什么，但她的瞳孔忽然一收。

因为，她看见了顾清眼中的倒影。

那是她自己，穿着仙家法衣，高高在上。

她愣了一下，心底开始发问。

她在做什么？

她在向一个无法修行的人，炫耀修仙界的瑰丽？

她在向被困在井底的人，描述天空的广阔？

她在炫耀吗？不，她只是想找些话题，缓解沉闷的气氛。

但她显然没有找好话题......

苏璃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彩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慌乱。

“对不起……”

她松开了手，像是触电般缩了回去，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我……我太笨了。我又在自顾自话了。”

苏璃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我不该提那些的，我不该……”

顾清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叹了口气。

哪怕成了玄天宗的天之骄子，她在自己面前，依旧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阿璃。”顾清温声唤道。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听起来很美。紫色的极光，我很喜欢。”

顾清的笑容温和，没有一丝阴霾。

“下次若有机会，多录一些给我看。或者有时间我们出去走走。”

苏璃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她死死盯着顾清的笑容，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勉强，但她失败了。

他是真的不介意。

是因为不在乎修仙，还是……因为不在乎她了？

她刚想开口，想说“我不修仙了！”、“我回来陪你！”、“陪你一辈子！”，想说这些疯狂而不计后果的话。

“小姐！时辰到了，族老在催了！”

庭院外，丫鬟急促的催促声及时出现。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苏璃内心刚刚点燃的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狂乱火苗。

苏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背后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冰冷。

那眼神，看的丫鬟心头一跳。

小姐...为何要这样看我，好恐怖......

但当苏璃转回头面向顾清时，那股戾气瞬间消融，只剩下满眼的眷恋与不舍。

“清哥哥……”她站起身，动作迟缓。

“去吧，别让长辈久等。”顾清并未挽留，只是如往常一样，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

苏璃任由他摆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要将他的模样镌刻进神魂深处。

“我会回来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发誓。

“等我神识圆满……不，等我再强一点，我就回来。那时候，谁也不能……”

她并没有将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清一眼，随后一甩长袖，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雪色身影逐渐消失在院门口。

此地重归寂静，茶水也已凉透。

顾清坐回原位。

“除夕啊……”

他低喃一声。

天光渐渐黯淡，夜幕快要来了。

万家灯火将起，而这偌大的顾家偏院，唯余他一人，与这满室清冷为伴。

他再次摸出那枚玉简，在上面用力地感受着。

“还是……不行吗？”

无人应答。

唯有风雪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