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任家镇灯火通明,再也不复之前的寂静。

由保安队带领,九叔的两个徒弟文才与秋生为辅佐,整个镇子里的成年壮汉全都被聚集了起来,人手两张镇尸符,同时手里拿着火把,成群结队的在大街小巷来回游走。

这群壮汉分为两拨,一拨巡守上半夜,一拨巡守下半夜,从而保证彻底都有人在巡逻。

也正是因为如此,任家镇里原本潜藏的那些个鬼魂,全部都四散逃跑,外面的野鬼更是不敢靠近。

以至于这几天来苏墨的阴阳中转站,晚上都没有孤魂野鬼前来借路。

“唉,自作自受啊。”

苏墨苦笑着摇头,元神盘膝坐于识海中,手里则拿着符笔,在桌案上快速的勾勒符咒。

尽管他天赋异禀,可也不能因为如此 就懈怠了修行。

道门中人的修炼,分为两条路。

一条是内丹之道,讲究的是开炉炼药,吞食金丹,古代那些帝王们走的基本都是内丹之道。

然而丹药蕴有仙意,却也包含铅汞水银,附带剧毒,古代皇帝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是却没有修行相应的道家法门,只知道胡乱的食用金丹。

久而久之,还没等他们靠金丹得道成仙,毒性就已经在体内爆发了,自然一命呜呼。

而另一条,则是外丹之道。

这是上古时代炼气士们传下来的法门,讲究的是吸纳天地灵气,藏炁于身,凝练肉身,洗涤灵魂,最终渡过雷劫,成就天仙大道,长生不灭,自在逍遥。

苏墨修行的正是外丹之道。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就是造福一方,吸纳香火,然后收到当朝皇帝的册封,成为一方地神。

只不过香火里面蕴藏着众生的宏愿,吸纳了香火,也就等于将生民的宏愿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一旦自己所在地方的人们搬家迁走,或者全部死光,那么这个地神就会逐渐衰弱,最终彻底消散。

苏墨凝神屏息,一心二用。

手上修炼着茅山符箓大全,内心中则暗暗运转归元诀。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深。

而苏墨绘制符箓的动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道朦胧的影子从他身上走出,最终浮现在灯光下。

这是苏墨的元神!

前方,一个身穿古代官府,头戴高帽,左手持青色铁链,右手持一根哭丧棒的男子正站在门前,看向苏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

“在下勾魂司司徒王永仁,见过茅山高人苏先生!”男子冲苏墨微微弯腰,行了一礼。茅山乃是正道的顶级门派之一,因此哪怕是阴曹地府的人,见到茅山真传弟子也需要以礼相待。

“勾魂司?”苏墨挑了挑眉:“勾魂司负责勾魂抓鬼,只有那些阳寿已尽,却依然活着的人才会引起你们出手,强行勾魂入地府。苏某阳寿还有一百六十载,不知王司徒现在来找我何事?”

地府设有司,分别为:勾魂司,渡魂司,惩恶司,赏善司,印钱司,巡查司,兵马司,传令司。

每司都负责不同的任务。

至于阳寿......对于茅山这些大门派来说,想要在生死簿上查看自己门下弟子的阳寿,自然十分容易。

“苏先生莫要误会,在下这次过来可不是因为捉拿,况且就算是捉拿,您这种茅山真传,也不会由我这样的小角色出手。”

王永仁连忙解释道:“是因为您超度亡魂之事。”

“超度亡魂?”苏墨看向了满屋子的纸马,心中明白过来。

“没错。”王永仁点头道:“超度亡魂,即为功德。普通人机缘巧合之下超度一个亡魂,就能够在阴间的阴德账上记下一笔,若是有罪可抵消罪孽,若是无罪则增添福寿。”

“您最近连续超度了几十个亡魂,因此上官下令,让我引领着您的魂魄前往地府,授予渡魂司官职。”

渡魂司,地府司之一,乃是专门掌管超度与投胎的地方。

活人被授予阴间官职,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情。

最著名的便是包拯,白天断人案,晚上审阴魂。

而很多大型的正道门派,一般都会安排弟子在阴间兼任一个官职。

苏墨因为刚刚下山没多久,再加上茅山当代掌门一直闭关未出,所以阴曹官位的事情才一直没有被提起。

“那就请带路吧。”这是好事情,苏墨没有推辞。

“冥马已经准备好了。”

王永生走到门口,在他身后已经准备了一匹四蹄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骏马,骏马周围还站着六个身穿差服,手持铁链哭丧棒的阴差。

“先生请上马。”

巡逻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让夜晚的任家镇显出几分热闹的味道。

一个举着火把的壮汉突然浑身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嘀咕道:“奇怪,怎么感觉突然一股寒风吹过去......娘的,好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刚才有一队阴差从他身旁走过。

阴差借路,活人看不到,也触碰不到,只会感觉到一阵寒流涌动,应该主动避让。

否则若是被阴差穿体而过,轻则感染风寒,重则生一场大病!

苏墨此时乃是元神,与阴差无异。

在经过任府门前的时候,正巧碰到九叔带领着两个徒弟,在门口跟任老爷他们谈论着什么。

“师弟?”

九叔无意间的转头,便看到了坐在冥马上的苏墨,以及周围跟随着的几个阴差。

“苏师叔?”秋生下意识的转头,然而他只能看到昏暗的街道,还有墙角几株随着微风来回摇摆的杂草:“师父你看花眼了吧,哪有人在?”

“哼,不学无术!”

九叔狠狠瞪了他一眼:“早就叫你用点心思,结果一个个的非是不听。用灵符开眼,再去看。”

文才与秋生对视一眼,将灵符在眼睛上擦拭,同时看到了骑着冥马的苏墨。

“师叔?”两个人惊叫一声。

文才更是诧异道:“不会吧师叔?你才二十岁,这就死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九叔一巴掌抽在文才后脑勺上:“给我上后面呆着去。”

“哦。”文才不敢驳斥,低着头乖乖走到后面。

“几位差人。”九叔冲着几个阴差拱了拱手:“你们这是要把我苏师弟带到哪去?我师弟乃是茅山真传,即便真的不幸身亡了,地府也必须要先通知我茅山长老与掌门,才能够再来引渡勾魂。”

没错,身为正派魁首之一的茅山就是这么硬气!

我门中弟子死了,你们阴曹地府想要勾魂,必须得先通知!

毕竟是传承数千年的门派,历代茅山的前辈,有大量都是在地府任职,甚至有些人在地府之中权势颇大。

“林司空误会了。”

前面带队的王永仁连忙行礼道:“苏先生这些日子超度亡魂有功,地府感念其功德,准备授予阴曹官身,特令在下前来接引先生的魂魄前往地府。”

地府司之中,按照官位大小分为司徒,司寇,司空,司主。

而九叔的阴间身份,便是地府印钱司的司空。

旁边。

任老爷几人则是满脸的迷茫。“九叔,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任老爷。”九叔递过去几张灵符:“你们用灵符擦眼,便能看到。”

任发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灵符放在眼睛上擦拭几圈,再次睁开眼时,果然发现了一队人马站在路中间。

“啊......”

到底只是普通人,乍然见到阴差,任老爷被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倒是任婷婷因为经历过超度亡魂之事,显得要比她父亲镇定太多了。

“师兄,时间不早了,我先下去,若是你想知道详细的事情,咱们天亮之后再聊。”

“赶紧去吧。”九叔点头,目送着苏墨与一队阴差消失在了黑暗中。

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黑暗,任老爷低声问道:“九叔,苏先生......这是怎么了?”

他没敢说死字。

“我师弟下地府担任官职了,天亮之前他的魂魄就会回来,任老爷若是想了解的话,可以明天再详细问他。”九叔耐心的解释道。

“活人也能担任阴官?”任发瞪大了眼睛。

“当然可以。”九叔笑道:“包公白日断阳夜审阴的戏曲任老爷应该听过吧?民间流传的故事,可不一定全是假的。”

任发沉默良久,最终感叹道:“苏先生......真乃神人也!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这有什么。”

文才忍不住接话道:“我师父也在阴间拥有官职,而且在地府司之中地位不低。”

他说这话的时候仰着脑袋,如同公鸡,仿佛在地府担任阴官的不是九叔,而是他自己。

“要你多嘴!”

九叔瞪了他一眼:“身上的尸毒清除了?赶紧去院子里跳糯米去!”

“哦......这就去。”文才缩着脑袋,朝着庭院中跑去。

任婷婷却依然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苏墨消失的地方,眼眸中闪烁异彩。

任老爷的目光却盯在了自己女儿身上,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内心在这一刻彻底坚定下来。

两世为人,这却是苏墨第一次下地府。

因为他是活人,元神下来受封,所以并不需要走传统的亡魂路,而是由王永仁带领着,走了阴差专用的来回通道。

一路上,黑雾笼罩了苏墨周围,让他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天地间的法则,活人是无法看到通往阴曹地府的路径的。

当然,也跟苏墨修为不足有关,若是修为有成,开启天眼,那些遮盖路径的黑雾自然会被瞬间看破。

走走停停,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行人突然停了下来。

周围的黑雾也逐渐散去,一座青铜铸造的宏伟大殿出现在了苏墨面前。

“司主大人正在里面等您。”王永仁收回冥马,冲苏墨行礼道:“我还有勾魂任务,就先告退了。”

一般来说,授予普通的官职,都是下面的人将名单提交,然后由司主决定,决定好了就直接将官印发过去。

从头到尾司主是不出面的。

不过考虑到自己茅山真传的身份,苏墨还是不疑有他,走进了渡魂司大殿之中。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青铜殿中,大量身穿黑色袍服的人手中捧着玉简书册,匆忙的行走来去,号令声音时刻不停,看起来一片繁忙的景象,

大殿尽头,一个身穿华丽黑色长袍的老人盘膝坐在桌案后面,手中毛笔挥动,道道手谕被他批改,然后由身旁的两名阴官传下去。

显然,这位就是掌管渡魂司的司主。

苏墨进来的时候,老人突然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小苏,过来了。”而苏墨则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面孔十分熟悉,因为他跟这个面孔的主人相处了整整十五年!

苏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父母遭遇了山贼而死。

正好有茅山长老路过,苏墨当时为了活命只能开口求救......毕竟他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在荒山野岭之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喂了狼。

看到婴儿开口,那位长老以为苏墨生有宿慧,天资不凡,所以将他带回了茅山,之后哪位长老又发现苏墨居然拥有那杆墨色的烟斗作为天生灵宝后,更是惊喜不已,他便彻底的认为苏墨天生不凡了

眼前的司主,正是那位长老,名叫颜道勤。

在自己小时候,这位颜长老经常带着他满茅山的跑,抓蝴蝶逮兔子。

五年前因为搏杀一头大妖魔,重伤不治而死,苏墨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颜长老!”苏墨有些惊喜。

“哈哈哈哈......快过来坐!”颜道勤开怀大笑,指着身旁的玉垫:“在我印象中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五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颜道勤挥了挥衣袖,大殿之中的阴官们全都弓腰退下,留出了一片清净的地方。

“怎么,现在还留在茅山学习?我那几个师兄怎么样了?”

“我一年前就下了茅山,如今在任家镇,跟在林凤娇师兄的身边学习抓鬼灭邪的经验。”苏墨走到他身旁坐下,笑着回应道:“掌门在您驾鹤后没多久便闭关了,到现在都还没出来,门中几位长老倒是健康的很。”

“林小子?”颜道勤皱了皱眉头:“他到现在都还没把那两个徒弟赶走?”

以颜道勤的年龄辈分,叫九叔一声小子绝对合适,至于那两个徒弟,指的自然就是秋生文才。

“还没呢。”

“哼!”听到苏墨的回答,颜道勤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当初我们很多人都劝过,他那两个徒弟压根就没有修道的天赋,而且心志不坚,秉性低劣,奈何这小子是个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死性子......他那两个徒弟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受箓?”

受箓,是道家的一种仪式。

就跟朝廷授予官职一样,只有正式的给了你官印,官服,正式上任,你才能够行使自己的权利。

只有经过道家的考核,获得了正式的道士身份,正式的经过受箓仪式,你画出来的符箓才会受到天地神灵的承认,才能拥有斩妖除魔的力量。

若是没经过受箓仪式,画出来的只能是一张废纸。

电影中秋生跟文才两人从来没有画过符箓,用的都是九叔画好的,就是这个原因!

听着颜道勤的批判,苏墨一时间有些尴尬,不好开口。

毕竟一个是他师叔,一个是他师兄,辈分都比他大。

苏墨的师父是茅山派掌门,而颜道勤则是掌门的师弟,当初的门派长老之一。

“罢了,不说那些了。”颜道勤摇了摇头,看着苏墨道:“唉,还是你小子招人喜欢,但是你现在还是活人,并且修为不足,不能够在阴间多待,否则沾染了阴气会有麻烦。”

说着,他扔过来一面令牌:“这是渡魂司的司空令,你将自己的血滴上去就行,至于你的名字报备,我已经帮你全都弄好了。”

“多谢师叔。”苏墨抱拳行礼。

“嗯。”

颜道勤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了,你生死簿上的阳寿我也帮你改好了,待会直接回去就行。”

苏墨原本的阳寿是一百十年,修炼到了魂出青冥的境界后,阳寿足有百年,所以需要在地府报备,然后将生死簿上的阳寿改正过来。

若是哪一天他修成了天仙大道,生死簿上的名字自然就会被抹去。

“那师叔,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苏墨缓缓说道。

“嗯,你走吧……”颜道勤摆了摆手,随后,正当苏墨准备回去时,颜道勤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苏墨止住脚步,疑惑的看着师叔。

“师叔,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小子,我告诫你一句吧。”颜道勤的表情严肃无比。

“您说!”

“你拥有天生灵宝,光是这一点,你就超越了世上很多人了……但是,我警告你,那就是,你不要过度的依赖那杆烟斗,否则我怕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好,感谢师叔的教诲!”苏墨若有所思的点头道。

…………

苏墨回去的时候,有颜道勤亲自相送,自然要比来的时候方便太多了。

只穿过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已已经站在了任家镇的外面。

元神飘荡,很快便再次回到了白事店之中。

屋子里,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手持符笔,在符纸上勾勒的动作,如同一具逼真的雕塑。

苏墨默念口诀,慢慢朝着自己的身体走去,最终元神与肉身合二为一。

而在这时,外面刚好响起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一缕金色光芒带着温暖刺破黑暗,正好笼罩了苏墨的右手。

只见他的手面之上,一枚令牌的图案若隐若现——渡魂殿司空令。

原本按照他超度几十个亡魂的阴德,其实只够担任一个最低级的司徒,奈何渡魂殿司主是他师叔,直接让其跨越了两个职位。

这便是下面有人好办事。

茅山派家大业大,数千年来不知道出了多少道门高人。

不仅仅是地府司,在阴曹十殿,三大帝君之处都有茅山派的前辈任职,颜道勤虽然贵为一殿司主,却绝对不是地位最高的。

甚至门中还有祖师在天庭之上担任神职!

接下来的几天,任家镇风平浪静,任老太爷化成的僵尸似乎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虽然镇子上每夜的巡逻不敢松懈,不过气氛却逐渐缓和了下来。

倒是任婷婷,这几天来有事没事的往苏墨的白事店里跑,而苏墨呢,则是有意无意的与她保持着距离。

又是一轮明月高悬。

任府之中,任发手持酒杯,朝着席上的苏墨跟九叔敬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任家镇一直不太平,前有厉鬼为祸,后有僵尸作乱,幸好有苏先生跟九叔两位高人,才让这些妖魔鬼怪不敢逞凶!”

由于害怕僵尸再来,所以任发万般恳求的让九叔在自己府上住下,而苏墨也时常到这里来。

“只是僵尸还未曾抓到......”九叔脸上却不见笑容,闷闷的说道:“我担心,那头僵尸会流窜到其他地方,危害苍生。”

“放心吧。”

苏墨在旁边宽慰道:“它受到的伤势太重,应该不敢再乱跑,最有可能是躲在深山老林之中,吞噬月光修补伤势。”

那头僵尸怎么样了,苏墨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这会儿还被镇尸铜钱压着,躺在山洞里睡觉呢。

“但愿如此吧。”九叔点了点头:“明天继续加大搜索力度,将后山百里范围之内好好搜罗一遍,它身受重伤,胸口还插着镇尸金钱剑,应该跑不远。”

酒席上,任发不停地招呼众人吃喝。

就在这时。“队长!队长!”

一个身穿保安队服的男人突然跑了进来,神色慌张,甚至连帽子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慌什么!”阿威嘴里叼着一根鸡腿,含糊不清的呵斥道:“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说话的空挡,还喝了一大口美酒。

“队长,僵尸又出现了,而且还是两头!”

“噗——”阿威一口酒全喷在了保安队员身上:“你说什么?”

“是僵尸......”保安队员脸上酒都没擦,急急忙忙的说到:“咱们的人,在镇子上一户人家里面发现了两头僵尸,那户人家五口子全部被咬死了!”

“准备纸镜墨米剑!”九叔低吼一声,披上道袍就冲出了大门。

文才还愣在桌上,满脸迷茫之色:“什么?”

苏墨叹了口气:“符纸,卦镜,墨斗,糯米,镇尸金钱剑,你还不赶紧去准备?”

看着文才慌忙的去准备东西,苏墨也背上纸人,跟在九叔身后疾驰而去。

只是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任老太爷被他用镇尸铜钱锁在山洞中,洞口的白纸青蛙并未传来感应,所以苏墨确定山洞绝对没有发生任何变故。

那这两头僵尸......苏墨眉毛一挑,突然想起了那个风水先生。

他的实际身份乃是赶尸一脉,手里炼制的僵尸可能不止一具!

“你终于来了,也不枉我这几天的等待。”苏墨脸上露出笑容,低声呢喃道。

任家镇上,人生鼎沸。

那户出事的人家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大量火把连成长龙,甚至将夜空都照亮。

两头身穿蓑衣的僵尸嘶吼着,在它们脚下还躺着五具被撕扯的不似人样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液溅洒的到处都是。

那两头僵尸似乎一直想要突围出去,然而在场所有壮汉的胸口上都贴着镇尸符,每当它们靠近,镇尸符就会发出金光,将其逼退。

“苏先生跟九叔来了,大家快让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人群后面响起。

人群也适当的分开了一条路径,那两头僵尸却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快速的跳进了人群之中。

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杆闪烁着灵光的白纸大刀!

几乎就在看见僵尸的瞬间,苏墨便拿出了那杆烟斗,用力一吹,瞬间烟雾弥漫,凝聚成了五个烟人。

五个烟人在黑暗中闪烁光芒,它们接过苏墨扔过来的白纸大刀,随后手中的白纸大刀划破空气,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声音,朝着僵尸身上砍去。

噼啪——

糯米与尸气接触发出火光,如同霹雳般的声音从刀锋口处响起,两头僵尸被同时劈飞了出去,身上黑气四冒。

眼看着九叔掏出符纸就要冲过去,苏墨连忙说到:“师兄,我这几日略有感悟,境界提升了不少,正好拿这两只僵尸练练手,你在旁边帮我掠阵,防止它们逃脱就好!”

九叔见状犹豫少许,最终还是微微点头,手持符箓站在旁边,神色警惕。

两头僵尸这会儿已经再度跳了起来,只是胸口都残留着足有手掌宽的刀痕,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内里腐黑的肋骨。

刀痕上面还沾染着些许灵光,与周围腐肉接触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如同油锅煮肉,淡淡的黑气沿着伤口不断消散。

僵尸也是分等级的,由此可见,眼前这两头僵尸要比任老太爷低级了太多。

苏墨的烟人甩刀砍在任老太爷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烧焦的痕迹,这两头僵尸却几乎要被拦腰砍断。

然而僵尸有魂无魄,不知惧怕疼痛,不畏生死。

刚刚站起来,便再一次嘶吼出声,朝着苏墨跳来。

“敕!”

苏墨再次拿出那杆烟斗,轻轻一吹,烟雾弥漫瞬间便凝聚成了十几个紫烟机兵队的成员,苏墨从裤兜里拿出十几张镇尸驱邪符,随后轻轻一扔,镇师驱邪符,无风自动,瞬间便贴在了烟人身上,随后烟人此刻一拥而上,将两头僵尸按在地上。

噗嗤嗤——

黄油入锅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烟人身上的镇尸驱邪咒亮起红光,烫的两头僵尸身上不断地冒起黑烟,然而它们的四肢全部都被烟人死死按住,只能无力的咆哮。

“斩。”苏墨手势再变。

两头扛着大刀的烟人走到僵尸身后,举起长刀,如同古代的刽子手。

寒光闪过,大刀落下,两头僵尸的头颅直接飞上了半空,浓烈的黑烟从脖子上冒出,四处逸散。

九叔手指抖动,一道燃烧的符箓飞起,将这些黑烟全部烧尽,众人也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两只无头僵尸一动不动的躺在苏墨脚边,已经被彻底灭杀。

“好!”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呼唤了一声,叫好声夹杂掌声响彻周围。

九叔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无头僵尸,脸上露出阴沉的神色:“这好像是,赶尸派炼制的血煞僵尸!”

血煞僵尸需要以人血祭炼,为正道所不耻,九叔出身茅山,自然认得僵尸身上的炼制手法。

“唉,任老太爷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又来了一个血炼僵尸的邪派中人。”九叔眉头紧紧皱起,对着刚刚赶到的阿威嘱咐道:“你带人,用桃木将这里所有尸体都给烧了,骨灰混着糯米粉埋入土中。”

“明白。”

阿威点了点头,挥动手臂:“你们几个,把尸体抬去烧了!”

然而众人都没有注意的是,有一条黑色的小蛇从僵尸的衣袖中钻出,偷偷游入旁边的草丛。

苏墨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声张,而是对准那条小蛇轻轻弹动了一下手指。一只用白纸折成,只有黄豆粒大小的苍蝇被他弹到了黑蛇身上,跟着黑蛇一起朝着镇子外面游去。

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之后,人群自然也就散去。

九叔心事重重的回了任府,而苏墨则借口回自己的白事店,走到没有人的角落时,陡然跳上房顶,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镇子外面飞掠而去。

镇子外面,一处荒废的山庄之中。

身着黑袍的老道士盘溪而坐,突然间神色变动,却是一条黑色的小蛇翻过门槛,游到他手臂上自动盘成圆圈。

一只白纸折成的苍蝇却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满地的稻草里面。

老道士陡然睁开了眼睛,脸上洋溢着怒火:“茅山派的人居然没离开?还折了我两头炼尸!”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面焦急的走来走去。

良久,老道士终于停下了脚步,眸子里闪过疯狂之色,咬牙切齿的自语道:“哼,你们非要阻拦,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枚玉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道半透明的气流,在月光的照射下如同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在匣子中缓缓游动。

“这条阴煞之气给它喂下,就能让其更上一层楼,再加上我从旁协助......区区两个茅山派弟子,就跟着整个任家镇的镇民,一起化成僵尸的血食吧!”

通过之前任老太爷身上的伤势,老道士判断镇子里的只不过是两个弟子,他根本不知道,那完全就是苏墨不想让僵尸直接被灭杀而故意放水的。

而且他没有发现的是,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落在了暗处的一双眼睛之中。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晚风中回档。

黑袍老道摇动手中铜铃,感受着铃铛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之力,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被杂草覆盖的山洞。

“藏得倒是隐秘。”

老道士嗤笑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苏墨便出现在了洞口,他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而是偷偷趴伏到了草丛里面。

早在老道士还没到洞口的时候,他便已经激活了那只青蛙,让它把布置在僵尸周围的隔阴镇符全部藏好,因此老道士不会在山洞里发现任何人为布置过的痕迹。

没过多久,洞口处的草丛翻动。

老道士再次出现,而任老太爷则被他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咵——

突然间,老道士没有注意脚下,一脚绊在了石头上,身体一个踉跄。

虽然最后并没有摔倒,但是他背上的僵尸却被甩了出去,在地面上滚动几圈,发出沉闷的声音。

咔嚓!

僵尸的下巴磕在了石头上,嘴巴微微张开,一枚约莫有黄杏大小的铜钱从它喉咙中跳出,在地面上滚动几圈,最终没入了草丛深处。

“嗬——”淡淡的尸气从僵尸鼻孔里涌出,让周围的青草瞬间枯萎,腐烂。

躲藏在远方草丛里的苏墨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只不过这一切老道士都没有发现。

老道士此刻只是揉着自己的膝盖,骂骂咧咧的朝着僵尸走来。

“娘的,流年不顺,喝凉水都塞牙!”

他愤愤的走来,搬起僵尸,让其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月光透过树枝洒落在僵尸身上,僵尸的手指在微微颤动,鼻翼不停地煽动,动作幅度越来越大。

然而老道士此刻正低着头,细细打量着玉匣子里的阴煞,依然未曾注意到这一切。

不知是否是巧合,当老道士抬头时,僵尸再次恢复了平静,如同一具干尸。

“宝贝啊宝贝,老夫以后的修炼大道,可就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老道士看着玉匣子里的阴煞,面露心痛之色。

不过很快他便坚定了情绪,左手捏着僵尸下巴,然后将玉匣子里的阴煞灌入到了它的喉咙里面。

“咕噜噜——”

如同开水般的声音在僵尸喉咙中不停地响动,一股股夹杂着恶臭的尸气从它鼻孔里面不断地喷出,甚至于背靠着的大树都开始逐渐枯萎。

暴虐疯狂的气息在其身上不断飙升,甚至于方圆千米之内的蛇虫鼠蚁都不安的朝着远方逃逸。

“哈哈哈哈,好!好!好!”

面对这一幕,老道士非但没有表露出丝毫害怕之意,反而高兴的哈哈大笑,接连说了三个好字。

僵尸头上的符印乃是赶尸派的秘术,就算是它再提升两个档次,也不可能挣脱。

然而老道士并不知道,那个符印早就被苏墨动过了手脚。

“看来我果然赌对了!这头僵尸潜力无穷,若是喂给它足够的血食跟阴煞,以后定然能够进化到一个无法想象的高度!”

“说不定,老夫能借助它,触碰到那传说中的长生大道!”

说到最后的时候,老道士激动地脸颊通红,甚至连声音中都带上了几丝颤抖。

就在这一刻。

“吼!!!”

僵尸猛然睁开了眼睛,如雷般的嘶吼声从它喉咙中响起,甚至震的地面上的石子都在微微跳动。

夹杂着恶臭的尸气漫天飞扬,浓烈的凶煞之气让老道士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果然是宝贝!”老道士兴奋的大叫一声,手中紫色铜铃摇动:“来来来!跟着我,老夫带你去吞噬血食!”

僵尸额头上,一枚紫色符印浮现出来。

只见僵尸剧烈的挣扎着,阵阵嘶吼声在夜空下回荡。

老道士见状冷笑一声:“呵呵,没想到居然诞生出了些许的灵智,不过......就你也想挣脱我赶尸一脉的秘术?老老实实臣服于我把!”

他手中铜铃急速摇动,僵尸额头上的符印越来越亮,而僵尸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仿佛下一刻就会陷入沉眠。

咔嚓——

突然间,清脆的声音响起。

僵尸额头上,那枚符印从中间裂开,然后如同玻璃般瞬间碎裂,化成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当啷!

老道士手中的紫色铜铃也发出最后的声音,然后彻底炸成碎片。

“这......怎么会这样?”

老道士呆呆的看着地上的铜铃碎片,一时之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只是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对上的却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的嗜血疯狂之意让老道士的心神都为之动荡。

原先的喜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为赶尸一脉的修炼者,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眼前这头僵尸的恐怖!

“六丁六甲,降服鬼妖,急急如律令!”

慌乱之间,老道士从包里掏出大把的符箓,口中念咒,将符箓一股脑的丢向僵尸,而自己则连忙往后退去。

这种大众的镇尸镇鬼法门,几乎只要是玄门中人都会上几手,无论是正派邪派。

火光乍现,任老太爷身上如同挂满了鞭炮,黑烟伴随着爆炸声在夜空中飘散,而任老太爷也被炸的接连后退。

只是几个呼吸之后,它身上的火光便彻底黯淡下来。

而任老太爷除了表皮外面出现了不少烧焦的痕迹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伤势,反而被激发了凶性,狂吼一声再次朝着老道士扑去。

远方,草丛中的苏墨瞳孔微微一缩。

法咒虽然大众普通,但是架不住符箓的数量多啊!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如此多的符纸,若是换一个普通的僵尸再这儿恐怕早就被灭杀了。

然而对于现在的任老太爷来说,却仅仅只能造成些许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见到这一幕,老道士的脸上也露出了苦涩之意。

即便是他全盛时期都不一定能打过这头僵尸,更何况如今他大部分的法器都没有带在身上,精心炼制的那些僵尸也未曾跟来。

老道士咬破手指,鲜血擦过手中的桃木剑,绝望的朝着僵尸冲去。

根本就没法跑,这头僵尸跳动的速度,绝对比他逃跑的速度要快多了。

转身逃跑,只会死的更快!

桃木剑刺中胸口,发出嗤嗤响声,然而却仅仅只能勉强刺入一个剑尖。

大量黑气冒出,很快便沾染了整个桃木剑,让其彻底化成一根烂木头,甚至于老道士握着剑的手都被尸毒浸染,变的焦黑一片。

他通哼一声,左手伸入布包,掏出最后一把符箓洒向僵尸。

鞭炮炸裂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这次僵尸居然硬顶着符咒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了老道士的双臂。

老道士被抓住的瞬间,无意间掀开了僵尸身上本就破烂的袍服,而烙印在其胸口的血红色符咒自然也呈现在他眼中。

“这是......血煞咒?”老道士瞪大眼睛,绝望的怒吼道:“有人害我!”

这时候僵尸已经张开嘴巴,咬在了他脖颈上,两颗长长的獠牙刺入血肉。

“啊!!!”

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月光下,一头高大的僵尸站立,双手举着一个身穿道袍的老人,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疯狂撕咬。

这是一幕能让普通人吓破胆的场景。

苏墨用青草占着墨水,在纸条上写下一段话:“僵尸凶性大发,变得要比之前强大太多,桃木剑甚至都无法刺破其身体,普通镇尸符对它也没了作用,师兄万般小心!”

他将纸条贴在了一个紫烟机兵队(烟人)身上,那烟人急速朝着任家庄的方向跑去。

足足过了有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僵尸才将被撕咬的破破烂烂的老道士尸体丢下,血红色的眼睛转动,滴滴血液沿着它嘴角滴落。

而苏墨则趴伏在远方的草丛之中,屏住呼吸。

良久,僵尸低吼一声,在月光下快速的跳动离开,而它前往的方向,正是任家庄!

看着僵尸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苏墨这才爬起身来,朝着老道士尸体走去。

那枚渡魂殿司空令乃是阴司官职凭证,能够完全的隔绝他身上的阳灵气血,让他看起来如同阴魂无异,这可要比锅底灰管用多了,僵尸自然发现不了。

没有让苏墨等待多久。

月光下,老道士的尸体微微颤动,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血红色的眸子转动几圈,两只獠牙突破嘴唇延伸到下巴,它陡然一下从地面上跳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看着化成僵尸的老道,苏墨微微摇头。

“你以人血来炼制僵尸,这些年来定然谋害了不少性命,最终死在自己炼制的僵尸手里,也算是罪有应得!”

两个烟人从苏墨身后跳出来,手持大刀,一刀砍下了老道士的头颅。

看着重新摔倒的尸体,苏墨右手夹住一张符箓,在空气之中甩动一下,口中念咒。

符箓无火自燃,落在了尸体上。

不多时,大火便把尸体包裹,将其逐渐烧成灰烬。

片刻后,苏墨看向任家镇的方向,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

“这头僵尸似乎变得强大太多了......这次不会玩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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