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纸张的声音持续着，我的手指不断捻动着纸面，在上面留下深色的痕迹，字迹也随着褶皱的产生而变形。
安芷小小的身子瘫在我怀里，自从我说“有我在”之后，她就像丢了魂一样朝着我倒下来。
视野抖动着，不知道是我还是她仍在发抖，出着冷汗。
“明山哥，先别急。”肖季打破沉默，“你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我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说苏汐夏是故意拖着不把那些给我的吗？那家伙还不放过我...不对啊，唉。”
我都主动从她的身边消失了，也谈不上什么“故意”，到现在还去想她干嘛？
肖季摇头。
“我觉得不是，她冲过来的时候，黑眼圈重到像是被人打了，估计是急的。你不是把她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吗？地址她也不知道，你最近又没去上班，对吧。”
“......”
是我自己的疏忽，我不敢去细想享受这份幸福的后果有多严重，又选择了逃避。
不该把过错往苏汐夏的身上推的，要亲自去面对！
“谢谢。”我开口道谢，“至少现在知道了问题，有问题就有解决方案...解决方案。”
不管重复几遍，我的大脑还是没有给出方法。
“我先回去问问我姐。可是就是、我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试试看吧！”
“不用，最近太麻烦你了。我不想牵连你家，而且50万不是小数目...肖季，我暂时还没事的，放心。”
肖季摇摇头，不停挠着他那头红毛。
“都是兄弟，我尽量帮嘛！我想想办法...我先回去探探口风！有结果我告诉你，就先这样...”
我很清楚，在这种大事面前，想着依靠别人是不现实的。我不该再勉强他。
“嗯。我和安芷单独谈谈，谢了，肖季。”
“那、那我先回家，溜出来的事估计早被发现了，再见啊！”
肖季连连点头，匆匆换上鞋子离开我家。
……
暖气的“呼呼”声中，玻璃上的水雾变得更浓，化为一颗颗水珠滚落下来，留下细长的水痕。
我抚摸着安芷的后背，等着她冷静下来。
“...我好怕。”她轻声说着，“瑠兰姐变了，她骂我...她这几天发的消息都好恐怖...明山，都怪我，是我的错。”
“没事，没事。不要去想。”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但是...回去就又要被关住，又要离开你...我不想那样。”
“那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
越是听她倾诉，内心的痛感就越是强烈。
“我...不该逃出来吗？想要和你见面，也是不对的吗？要是我老老实实等到一年以后...是不是就不会违约...不要赔那么多钱。”
“不是！那是他们不好，因为你能赚大钱又好欺负，他们就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不逃...一年以后他们也会想办法控制住你的，我很肯定，好吗？”
对，一定会是这样。
所有爱欺负人的家伙都一样，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动力，死死纠缠着受害者不放。
过去压迫在我身上的痛苦，现在也被施加在了安芷身上。
想到这，疼痛感又转变为愤怒，我粗暴地摸着安芷的长发。
“可是，因为我...才会要赔50万。我卡里也没那么多钱，赔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是我...怎么办才好？呜呜——”
安芷从怀里探头，双眸哭得红肿起来，脸颊因摩擦起了点皮。
“别想这些，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在想办法。”
“...我回去吧。这几天已经过得很幸福了，所以...我回去就好，我去求瑠兰姐...求她和公司求情...”
“等等！”
我立刻抓住她向着手机伸出的小手。
妈的，不就50万嘛！！50万...
和安芷的意愿比起来，50万算什么！
“不要回去，你不想回去的吧！我也想要你陪在身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明山...”她的眼角又淌下两串眼泪。
“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你不用委屈自己去求情，越是示弱他们就越过分！”
比起安芷的出逃，他们公司做的事才过分！是他们先欺负安芷的！
事到如今还装作是受害者索要巨款，还要脸吗？
我爱着安芷。
过去明知道安芷正受着欺负，还不停拖延，想着要怎么逃避下去，甚至跟着苏汐夏犯下大错。
现在看到安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我才清醒。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长大以后，反而会变得脆弱呢？
为什么会觉得远在天边的事物，是现在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的呢？
我的路，已经走偏了太远。
现在的我，再决定去弥补这段走偏的路，还来得及吗？
……
正午，当阳光总算晒干水雾时，安芷渐渐不再哭了，她黏在我的怀里，看上去安心了许多。
“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机吗？”我问。
“嗯...都是很脏的话...”
“没事，多脏的我都听过。放心吧。”
“嗯？好。”
安芷不舍地从我怀里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迟疑着递给我，说着：
“你别往心里去...她都是在骂我。”
我轻拍她的脑袋安慰她，一边唤醒屏幕，发现未读的消息并不多，之前的消息记录大多来自姜瑠兰。
屏幕很小，上面仅有几个app的图标，通讯方式受限，能收发消息的对象仅限公司内成员。
进入简约风的聊天界面，姜瑠兰的头像闪烁着，翻动聊天框里的内容后，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芷芷，姐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心好痛，姐可能因为见不到你死掉咯~”
……
最开始都是像这样温和的表述，可随着时间往后，消息的内容开始崩坏。我不得不忽略其中那些难听到极点的脏话。
“再不回来，公司就要罚我了，你的心不会痛吗？”
“姐那么辛苦照顾你、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领导都找到我咯。都！怪！你！我上报你逃走了，公司会找到你的，呵呵。”
“律师函收到了吗？一天内，劝你回我消息，现在回来也就受点小小的惩罚，否则嘛~”
……
“你疯了吗？正式算违约了，没想到你会这么蠢！照顾你这样的女人我都快疯了，有没有人性！准备好赔钱吧，你那个穷鬼男朋友一看就帮不上你，让你惦记着他不放，活该！”
“我找到你留的地址咯~你到底躲在哪里呢？住在你宿舍的同学，都还认得你，你就在附近躲着？”
“公司派的人也在找你。很快，就会找到你。现在你回来也没有用，等到上法庭，赔款只会更多！赔不起就等着一辈子被关在公司直播还债吧！”
“等着，总会敲到你的家门的~”
除了姜瑠兰之外，公司官方也发过好几条警告，几乎就是之前文件上的内容。
看完这些消息，我扶着胸口试图缓解紧绷的心弦，却没什么用。
真不知道安芷是怎么边看着这种消息，边照顾我、陪在我身边的。
她早就知道自己违约了，也许从逃出来的那时候开始，就打算好一旦违约就乖乖回去吧。
怪不得她的表现怪怪的，比以前要黏人很多...
我也理解了她说自己没准备好的理由，在和我相处的时间里，她一定很害怕。
翻动着每个app，查看公司每个月给她下达的直播指标，以及赏罚说明，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离谱规则……
光是看着这些，也足以让我感到窒息。
她能坚持到现在，多亏那份对跳舞的喜爱，还有单纯善良的性格。
“公司里...会有人找到我们吗？”安芷轻声问。
也许有天他们真的会找到我们。毕竟这里算是学生公寓，离安芷之前的学生宿舍不远。
“没事，我会处理的。”我的手指陷进她柔顺的发间，抚摸她发烫的后颈。
既然他们步步紧逼，我们也有话要说。
我点开和姜瑠兰的聊天框，编辑着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