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萝拉顿时愣住了。
“你现在所拥有的样貌、气息、血脉反应,”
莉娅丝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外来的附加,也不是被强行灌注的结果。”
她的语气很轻,却极为确定。
“这是你本身就拥有的东西。”
芙萝拉的大脑一瞬间空白。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
“如果这是我原本就有的,那我为什么从来不知道?我之前明明!”
芙萝拉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挣扎,语气也略微加快。
“那是因为你只知道自己的一部分。”
莉娅丝打断了她。
不是责备,也不是命令。
只是陈述了一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事实。
“你以为你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继续说道,“但实际上,你只是第一次看见了自己不曾知晓的那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芙萝拉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莉娅丝没有立刻解释。
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说道,“你觉得伊莉雅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你?”
芙萝拉一愣。
“她为什么会在你失踪时亲自出城寻找你,为什么在你重伤时不假他人之手,为什么在你情绪崩溃时选择理解而不是强制压制?”
这些画面被一一提起,像是被重新摆放在光下。
“你觉得,那只是因为她‘心软’吗?”
芙萝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当然不这么认为。
“伊莉雅不是一个会随意投注情感的人。”
莉娅丝缓缓说道,“她失去过太多,也克制了太久。”
她停顿了一下。
“而你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偶然。”
芙萝拉的指尖微微发凉。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对你们来说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期待我成为什么。”
“正是因为她不愿你崩溃,才没有现在告诉你。”
莉娅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罕见的温和,
“她不是为了操控你。”
“而是因为她不想你把‘自己’当成一种负担。”
芙萝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不需要立刻接受任何答案。”莉娅丝最后说道,“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芙萝拉面前,语气极轻。
“你不是被夺走了自己。”
“只是你的故事,走到了自己未曾想过的那一页。”
芙萝拉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
那颗钻石在灯光下安静地折射着光,像是在无声回应。
莉娅丝没有再多说。
“今晚就到这里吧。”她说道,“你不必立刻给自己答案。”
“答案,会在你准备好之后,自己出现。”
房门再次被打开。
芙萝拉站起身,脚步有些轻,却异常地乱。
在离开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莉娅丝站在灯影里,神情平静。
仿佛她只是递出了一把钥匙,而是否使用,取决于芙萝拉的想法。
芙萝拉是混沌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她把门关上,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下来。
芙萝拉走到窗前,额头轻轻贴着冰凉的玻璃。夜色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张脸安静、柔软,又让人无法忽视。
她没有刻意去看远方。
可她知道,那个方向,是人类的领地。
莉娅丝的话还在她脑海里盘旋。
你只是看见了自己不曾知晓的一部分。
“一部分……”
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几乎被夜色吞没。
如果现在的她也是她的一部分。
那么……
“之前的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比任何否认都更残忍。
她缓缓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那枚戒指安静地套在左手食指上,钻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细微的光。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并不是害怕现在的自己。
她害怕的是,如果承认“现在的她也是她”,那她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她无法再回到那个“只有欧文”的位置上了。
她想起妹妹。
不是某个宏大的场景,而是极其细碎的瞬间。
艾琳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喝水。
药苦,她却总是装作没事。
她会抬头冲自己笑,说:“哥,我真的好多了。”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当时想的是:只要能治好她,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为此离开。
为此进入魔族的领域。
为此走到现在这一步。
如果现在的她也是她。
那么,那个为了妹妹、义无反顾走进深渊的人,怎么办?
那个只想回家、只想把药带回去的人,怎么办?
那个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我必须回去”的人,又怎么办?
芙萝拉的呼吸慢慢变得有些乱。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必须”这个词了。
不是今天。
也不是昨天。
而是在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时间点,她已经不再在心里对自己下命令。
她没有再反复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没有再在夜里逼自己记住逃跑路线。
她潜意识里面已经没有“逃跑”这个词了。
这个事实让她心口一阵发紧。
她略微低头,像是在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把这里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但这也确实是她内心的想法。
她并不是忘记了妹妹,忘记了朋友。
她只是……没有再把回去当成唯一的答案。
这比任何改变都要可怕。
“那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不是人类,也不只是魔族。
不是欧文,也不只是芙萝拉。
她更像是被硬生生拉进了一个中间地带,一个没有明确身份、没有标准答案的位置。
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适应这里,接受这里。
那她要怎么面对“之前的她”?
要怎么面对那个拼命往前跑、只想救妹妹的人?
如果她执意回去。
那现在这段已经发生的、真实的生活,又算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人心惊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该选哪一边。
她是不敢选。
因为不管选哪一边,都会有一部分的自己被留下。
芙萝拉慢慢靠着窗坐下来,抱紧自己的膝盖。
她没有哭。
也没有崩溃。
只是胸口空空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却又说不出具体缺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之所以迟迟没有再想逃跑,是这里和她也在共鸣,这里对于她在最深层,也是一个能被称为“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