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另一处,一个坐在床上的少女微微睁眼。

她就是欧文的妹妹,艾琳。

现在的艾琳已经可以下床了。

欧文的兄弟们带着魔心花回来,给她熬了药。这么久过去,在她的反复尝试后,终于确认她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她披着一件不算厚的外衣,慢慢从床边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她下意识扶住了桌角,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才继续迈步。

她能走到窗前了。

这在几天前还是不可能的事。

艾琳靠着窗站了一会儿,呼吸放得很慢。肺部的刺痛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种残留的疲惫,像是长时间生病后留下的影子。

药是有效的,这件事她很清楚。

魔心花不会让她立刻好起来,却足够把她从死亡边缘拽回来。同时之后也可以慢慢恢复。

这段时间她的确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哪怕每一次呼吸还都带着不属于健康的沉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之前有了些血色,指腹不再冰凉。她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错觉。

她坐回床边,动作很慢。房间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却都刻意压低了脚步。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哥哥的那些朋友。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

他们站在床边,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背对着她,还有人像是没想好该站在哪里,只能站在门口。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立刻开口说话。

她没有看到欧文。

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明白了一半。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解释都要清楚。

后来有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一起说的,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他们说撤退得很匆忙。

说魔族的领地比预想中更危险。

说他们在离开的时候,遇到了魔族的女王。

这些话被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冷静。艾琳能感觉到,他们每多说一句,就要在心里权衡一下,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

她记得“魔心花”这个词。

记得有人说,是欧文把药交给了他们。

也记得有人说,他留在了后面。

没有人说“断后”这个词,所有人都在用那个方式绕开它。

她当时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床头,听他们讲。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慢慢拼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画面。

拿走魔族重要的植物。

被魔族的女王拦下。

让其他人带着药离开。

自己留下来。

艾琳不需要他们说出结局。

她自己就能推到最后一步。

如果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她也会知道这样的选择几乎没有回来的可能。

哥哥大概已经死了。

死在魔族的领地里。

没有尸体,也没有遗物。

连“埋葬”这种事,都谈不上。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刻哭。

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下,像是身体里有一块地方突然被掏走了,却还没来得及感到疼。

后来有人扶着她躺下,说她不能太激动。

她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点得很乖。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用他的命换来的结果。

如果连这都守不住,那可就太浪费了。

艾琳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她已经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再在心里想“如果再等几天,会不会有消息”。

她已经接受了一个很真实的结论。

只是……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结论在自己生活里占据的位置。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呼吸有些不稳,却没有让自己停下来。

身体在好转是事实。

她能活下去。

她以后大概还能走得更远,甚至可以离开这间房。

可每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心里总会浮现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

她活下来了,但他的故事结束了。

她不是后悔。

也不是怨恨。

她只是无法立刻把“继续生活”和“失去哥哥”这两件事交融在一起。

艾琳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闭上眼睛,没有流泪。

只是很轻很轻地,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

欧文大概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时候,她的心口像是被压了一下,却没有碎。

她忽然意识到,就算他不回来了,世界也还是会继续往前。

而她,也必须继续走下去。

只是,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她还是给那个不可能的可能,留了一点点位置。

不是期待。

只是……不愿意亲手把那扇门关上。

……

夜已经很深了。

芙萝拉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头,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却没有半点睡意。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很小的魔晶灯,光线被调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的眼睛睁着。

并不是那种清醒而警惕的睁着,而是带着一点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睁着。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又像是穿过了墙,落到更远的地方。

莉娅丝的话依旧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她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了,却还是没能得出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结论。

被子很暖,床很软,这些本该让人放松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有些多余。她翻了个身,发丝从枕边滑落,轻轻蹭到脸颊。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开,又放下。

还是睡不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敲门。

更像是有人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确认房间里的气息。

芙萝拉没有动。

几秒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伊莉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颜色很深的居家衣服,步伐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芙萝拉:被子盖得好好的,姿态乖顺,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过分。

伊莉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

“……还没睡?”她低声问。

芙萝拉眨了一下眼,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

伊莉雅在床边坐下,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被子上,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她的体温。

“是不是想太多了。”她说得很笃定,却不是责怪。

芙萝拉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也不想这样。”她低声说,“可是就是停不下来。”

伊莉雅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你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分量确实不轻。”

芙萝拉的睫毛微微一颤。

“你不需要现在就把它们理清楚。”伊莉雅的声音很稳,低而缓,“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在一个晚上被想明白。”

“可我总觉得……”芙萝拉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如果我现在不想清楚,就像是在逃避。”

伊莉雅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逃避。”她说,“是给自己时间。”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落在芙萝拉的发顶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早就习惯了。

“你已经承受得够多了。”她低声说,“不需要再逼自己。”

芙萝拉没有躲。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很真实,也很安定。她原本绷着的肩膀,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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