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遥在心底“哦”了一声，没有戳破周舟那显而易见的借口。

很明显吧？

抿着嘴，不敢看自己，脸还是一直是红的。

原来是在意那个啊。

很棒喔。

这护食的样子，就是在意自己的最好的证明啊。

她没说话，安静地站着。

湿透的浴衣贴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但此刻站在空旷的屋檐下，听着哗啦啦的雨声，看着眼前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街道和模糊的霓虹灯，也是别样的感觉呢。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雨声喧哗。

忽然，周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抱歉。”

很小声，神代遥差点听不见了。

“嗯？”

神代遥偏过头，看向他。

周舟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车灯流光。

“我不该硬拉你出来。里面明明更暖和，也不该……没看准天气预报，害你淋雨，着凉。”

他说得很认真。

是自责型的周舟呢。

难得看见一次。

这家伙，有时候心思细腻得让她意外，又别扭得让她想笑。

“没有啊。”

她开口，声音因为淋雨和吹风，比平时更软糯一些。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爽的。”

“爽？衣服都湿透了，还吹着冷风，哪里爽了？”

“就是很爽啊。”

神代遥伸了个懒腰，湿透的浴衣袖子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同样湿漉漉的白皙小臂。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清香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点烦闷，似乎真的被这畅快的雨夜冲刷干净了。

“凉快，安静，没人挤。比在里面闻着各种味道，听小孩子哭闹好多了。

她转头，对上周舟依旧带着困惑和担忧的眼睛，很认真地补充道。

“而且，我没有对你不满。天气预报不准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懒，没坚持带伞。所以，不用道歉。”

周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没有一丝伪装的痕迹。

「太好了。」

他紧绷的肩膀，在她的话语里，也轻松了一些。

“笨蛋……”

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刚才自己用过那条毛巾，直接盖在了神代遥的头上。

“喂！”

神代遥眼前一黑，不满地抗议。

“头发还没干透，继续吹风，明天头疼别怪我。”

周舟别开脸，耳朵又有点红，但手上动作没停，隔着毛巾胡乱地揉着她的头发。

“喂，你轻点。”

“……”

“你是在报复我吗？”

“对。”

神代遥被揉得东倒西歪，也懒得反抗了，索性任由他动作。

视线被毛巾遮挡，其他感官便愈发清晰。

那股茶香尽管是在雨水的冲刷下还是能闻到的。

这家伙……

她在毛巾的掩护下，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等他终于停下动作，把毛巾拿开时，神代遥的头发已经被揉得更加凌乱，像个炸毛的小动物。

她甩了甩头，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也懒得去管。

她抬眼，目光落在周舟脸上。

为了方便动作，他刚才把额前湿透的刘海全都撩了上去，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这个发型让他整张脸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柔和。

神代遥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喂，周舟。”

“又干嘛？”

周舟没好气地应道，还在跟手里湿漉漉的毛巾较劲。

“你把头发撩上去，还挺帅的嘛。有种不一样的魅力。”

“……”

周舟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又搞我，不给你看。”

“别啊别啊，难得看一次。”

“不给。”

“快给我看看，不然扣工资。”

“你这是乘人之危！”

“没错 ”

最终，周舟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神代遥坦荡的目光。

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窜上头顶，周舟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又红得不能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但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了。

“而且。”

她向前凑近了一点点，在雨声和昏光的掩护下，这个距离显得有点危险。

“我有点好奇。”

“好、好奇什么？”

周舟的声音有点发紧，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玻璃门。

“别人的脸……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神代遥抬起手，朝着他的脸颊伸去。

“尤其是鼻子。看起来这么挺，摸起来会不会不一样？”

“……”

周舟彻底僵在原地。

他想躲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想拍开她的手，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带着凉意和水汽的指尖，越来越近，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鼻梁上。

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像羽毛划过，痒痒的。

神代遥还专门捏了两下。

见周舟没什么异议，神代遥放肆起来。

额头，面庞，下巴，都被她摸了个遍。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啊。

不过……现在已经，是个女子了。

曾经她不想承认，可是，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个女性，再不承认有什么用呢？

好好地当一个女子，也没什么的吧？

“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收回手。

“感觉你的长相是那种非常典雅的长相，有点像罗马人石塑，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眼角有一颗痣点缀，气质清新脱俗……”

“我哪里有痣。”

“玩梗。”

“哦。”

“否。”

“？”

屋檐下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依旧。

就在这时，天空仿佛彻底沉入了墨色的深渊，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唰”地一下齐齐亮起，昏黄的光晕刺破厚重的雨幕。

远处驶过的车辆，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雨帘。

每一滴碎裂的水珠都在车灯短暂掠过的瞬间，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湮灭在黑暗和下一波雨水的冲击中。

神代遥看着眼前的一切。

密集的雨点砸在地面积起的水洼里，溅起无数细小而晶莹的水花。

路灯和车灯的光芒经过雨水的折射和反射，被印在这些跳跃的水珠上，迸发出璀璨夺目。

金色，银色，琥珀色……交织闪烁，明明灭灭，如同开在地面上的星火。

她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周舟，你看。”

周舟从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地上。”

神代遥指着不远处一个被路灯照亮的小水洼。雨滴不停地落下，每一滴，都在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同时炸开一朵光芒四射的“水烟花”。

无数雨滴，便是无数朵瞬间绽放又瞬间湮灭的烟火，连绵不绝，生生不息。

“像不像……我们看到了。”

周舟怔怔地看着。

是啊，像极了。

那此起彼伏的光之花，那转瞬即逝的璀璨，那在黑暗中倔强闪烁的辉煌……不正是烟火的精髓吗？

没有升上高空，没有巨大的爆鸣，没有精心设计的图案。

只是最普通的雨水，最寻常的灯光，在最意外的时刻，碰撞出了这场属于地面，属于黑夜，属于偶然的——

“烟火大会。”

周舟低声接道，笑了起来。

计划中的盛大祭典被迫中断，期待已久的夜空花火未能目睹。

但却在避雨的屋檐下，在潮湿的街道上，看到了另一场独一无二，只为此刻此地，或许只为彼此眼中所映照的，烟火大会。

神代遥也笑了。

她晃了晃手里一直攥着的小鲸鱼钥匙扣，蓝色液体里的亮片随着动作流动，在路灯的光晕下，也闪烁一点点光芒。

“看来，这雨也没白淋。”她说。

是啊，没白淋。

这场雨，这场意外，这个屋檐下看到的别样的“烟火大会”。

他会记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