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湿漉漉的街道，闷热被一扫而空。

“雨停了。”

周舟看着逐渐稀疏的雨丝，低声说。

“嗯。”

神代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鲸鱼钥匙扣，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浴衣内衬的口袋。

“走吧，回家。再不回去又要感冒了。”

周舟率先走下便利店台阶，踩在积着薄薄一层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好——”

神代遥应着，也跟着走下来。

木屐踩进一个小水洼，溅起几滴微凉的水花，落在她同样湿透的脚踝上。

她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眼睛一亮。

回去的路比来时清静了许多。

祭典的人潮早已被大雨冲散，街道上只有零星归家的行人，和缓缓驶过的车辆。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神代遥走得很慢，一是因为浴衣和木屐的限制，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似乎被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吸引住了。

她先是用木屐的尖尖轻轻点了一下前方一个圆圆的小水坑。

“啪。”

一声轻响，水花微溅。

还挺爽的。

她又找了一个稍大点的水洼，稍微用力踩了上去。

“哗啦！”

水花绽开得更高了，打湿了她浴衣的下摆边缘，也溅到旁边周舟的小腿上。

“喂！衣服还没湿够啊？”

“反正都湿透了嘛。”

神代遥理直气壮，又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她像个发现了新游戏的小孩子，专挑亮晶晶的水坑去踩，听着那或清脆或沉闷的“啪啪”声，看着水花四溅，乐此不疲。

偶尔踩到特别大的，水花高高扬起，她会发出得逞般的轻笑，然后转头去看周舟，仿佛在期待他的反应。

周舟起初还想阻止，但看着她不带任何伪装的孩子气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想踩就踩吧。

反正确实都湿透了。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偷偷取出手机——

此情此景，不来几张怎么行。

走过一个路灯下特别大的水洼时，神代遥看准了，高高抬起脚——

“小心！”

周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木屐落地，溅起老大一片水花，大部分都泼在了周舟的裤腿上。

“啊，抱歉抱歉。”

神代遥吐了吐舌头，毫无诚意地道歉，但抓着周舟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顺势就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因为一直沾着雨水，有些凉，但掌心柔软。手指自然地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周舟浑身一僵，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纤细，被他的手掌包裹着。

湿漉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蔓延到心底，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走啦，发什么呆。”

神代遥却似乎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不再专心地去踩每一个水坑。

神代遥和他并肩，踩着湿润光滑的地面，慢悠悠地晃着。

周舟的手心有些出汗。

周舟看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和因为踩水而沾上点点泥渍的浴衣下摆。

这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为什么要牵手呢？

这不是情侣才做的吗？

为什么她要牵自己的手啊！

一个大胆的想法萌生。

他想问。

就现在。

如果她说了什么，如果她的回答里，有一丝一毫与“喜欢”、“特别”、“不一样”相关的意味，哪怕只是沾一点点边……

他就说。

把那些在心底埋藏的话，几乎要撑破胸膛的情感，全部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很早就想牵她了。

告诉她，自己刚才偷拍她踩水坑的样子，是因为觉得那样笑着的她，比任何事物都好看。

告诉她，他抢内场票，找合适的浴衣，学怎么系带子，不是因为什么祭典的仪式感，只是想看她穿上，想和她一起站在最好的位置，看最美的烟花——哪怕烟花最终变成了地上的水光。

告诉她，他所有的别扭，慌张，脸红，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故作镇定的远离，都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她。

不是对青梅竹马，不是对“雇主”，不是对“老师”或“朋友”的那种喜欢。

是想要一直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个水洼，度过每一个晴天和雨夜的喜欢。

这个念头让他口干舌燥，血液奔流，勇气和恐惧在胸腔里激烈交战。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凉的空气。

这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只是随口一问。

“喂，神代。”

“嗯？”

“你干嘛突然牵我手？”

周舟问，目光紧紧锁着她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答案。

是觉得冷吗？是怕再滑倒吗？还是……

神代遥似乎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啊？没什么啊，就是……”

她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笑道。

“太开心了，没注意就牵上了。”

居然这么坦坦荡荡吗？

周舟悬着的心，像是被一根线吊着，毫无预兆地从高处坠落。

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

“果然如此啊。”

“果然什么？”

“没事。”

有点闷痛，有点空落。

但不得不说，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和她之前好奇摸他脸一样，只是一时兴起吗？

没有更深层的含义，没有他期待的那种特殊的悸动。

他早该知道的。

这才是神代遥。

直来直去，对感情毫不在意，喜欢就靠近，讨厌就远离，所有的亲密举动都源于最直接的情绪和需要，不掺杂任何复杂的男女之思。

他刚才那些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和差点脱口而出的告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自作多情。

“哦……”

周舟移开视线，不再看她的眼睛，怕泄露心底的狼狈。

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反而，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像是为了抓住这顺手得来的亲密，他稍稍收紧手指。

“是挺开心的，不过下次踩水坑看着点，浴衣下摆都脏了。”

“知道啦知道啦，周保姆。”

神代遥不以为意，也没在意他略显生硬的转移话题，重新迈开步子，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依旧乖巧地躺在他的掌心。

两人继续牵着手，走在雨后寂静的归家路上。

他悄悄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光滑的手背。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其实有点冷。

谁也没有再说话。

◇◇◇

到家了。

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混合着一点未散的潮气扑面而来。

神代遥率先甩掉木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跑向客厅。

“我先去洗澡！冷死了！”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周舟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双湿透的沾着泥水的木屐。

他弯腰，将她的木屐整齐摆好，然后才脱下自己湿漉漉的鞋子。

走到客厅，他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水。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寒意也一阵阵袭来。

他得赶紧也去冲个热水澡。

先看看手机。

有人给他发信息了。

是苏五五的，一连好几条。

苏五五：【图片】（一张隔着车窗拍的、模糊的雨夜景）

苏五五：完了完了。

苏五五：周舟，烟火大会取消了，官方发通知了。

苏五五：说是因为突发暴雨，后续可能还有雷暴，出于安全考虑，活动终止了！

苏五五：我的告白计划啊啊啊啊啊！

苏五五：我跟朱迪他们好不容易挤到附近，结果就看到这个通知，人群都在散。

苏五五：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老天爷都不让我告白。

真是个可怜虫啊。

他心底里一阵嘲笑后，才回复。

周舟：淋到了。

周舟：刚到家。

周舟：烟火大会泡汤了，你就这点出息？老天爷不让你告白你就不告了？那老天爷让你别吃饭你怎么不吃？

信息发出去，他都能猜到苏五五会怎么回复。果然，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苏五五：你不懂。

周舟懒得再理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家伙，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新的通知，来自本地气象台和应急管理部门的联合推送。

他点开一看。

紧急通知：受突发性对流天气及外围环流影响，我市刚刚遭遇短时强降水。根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预计未来三到五天，我市及周边地区将持续受台风残余云系及季风槽影响，有持续性降雨过程，局部地区可能伴有短时强降水、雷暴大风等强对流天气。请广大市民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注意防范城乡积涝、山体滑坡等次生灾害……

台风？未来几天都要下雨？

周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夜空如墨，云层厚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