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知院钟楼的尖顶刺破暮色,莉莉安独自立于这片寂静的高处,指尖正反复摩挲着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
戒指很朴素,只是一个光润的银环,没有任何镶嵌的宝石或繁复的雕纹,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温吞的的哑光。
指尖的触感,将她回忆起了往事。
那时她刚满十六岁。漫长的战乱终于尘埃落定,帝国满目疮痍,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皇权在连年征伐中损耗过甚,如同华服下虚弱的躯壳。无数新旧贵族,那些在战争阴影中蛰伏或崛起的鬣狗,立刻嗅到了机会。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她,年轻而地位未稳的女皇身上,
而联姻的建议,如同雪片般飞来。
她记得那场宴会。水晶灯折射着炫目的光,衣香鬓影间,那些投来的目光带着估量与算计,他们话语温文尔雅,却字字如钩。
她端坐主位,背脊挺直,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孤独与无形的压力,在觥筹交错间几乎凝成实质。
然后,他来了。
她的护国公,江明。他穿过人群,步伐平稳,仿佛周遭的一切浮华与心机都与他无关。他径直走到她的座前,甚至未曾向那些目光灼灼的贵族们投去一瞥。
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这枚最简单的银环,执起她微微发凉的手。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却带着坚定。银环缓缓推过她的指节,直至根底。
没有言语,但那一刻,所有嘈杂、算计、试探,都在这无声的动作中凝固、退却。
立场就此宣示,不管哪个贵族有不敢招惹身为护国公的江明。
宴会继续,但空气已然不同。那些关于联姻的窃窃私语,如同被利刃斩断的蛛丝,悄然消散。
此后百年,再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类似的话题。
风拂过钟楼,带来远处城市的嗡鸣。莉莉安蜷起手指,将戒指轻轻抵在心口。冰凉的金属下,心跳沉稳而有力。
莉莉安并不傻,江明的话她并没有完全信,但自己没办法看穿江明。
就像百年前,自己也没看懂他一样。
或许他还记得,只不过并不想相认,但这没有关系。
他在就是世界最好的事情了。
“路得慢慢走啊。”莉莉安喃喃道。
“饭堂里那一幕,”一个带着糖果甜腻气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高处的寂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我的女皇陛下。”
莉莉安没有回头,是纳菲。她咬着棒棒糖,随意的步子走了过来,熟稔地倚靠在斑驳的石砌栏杆上,与莉莉安并肩望向脚下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学院。
“我简直能想象明天《穹知院趣闻报》的头条,”纳菲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光,“《惊!神秘白发美人食堂公然定情,对象竟是平平无奇异乡新生!》……说说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百年铁树开花,春心萌动了?”她的语气调侃,却压低了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虽然他也叫‘江明’,但莉莉安,你知道的,他不是‘那位’护国公阁下,或者说,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同名同姓。”
作为极少数知晓部分内情的人,纳菲的话直接而尖锐。
莉莉安静静听着,暮色为她完美的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她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流露被冒犯的情绪,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沉入暮霭的建筑轮廓。
“纳菲,”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渺,“如果让你用仅仅两个字,来概括‘护国公江明’,你会用哪两个字?”
纳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她咬着糖,认真思索了片刻,脸上的戏谑渐渐消失。
“两个字嘛……”她舔了舔嘴唇,“‘奇迹’。”
她顿了顿,然后肯定地重复道:“是的,奇迹。他本身,就是那个烽火连天、绝望蔓延的时代里,最不合理、最耀眼、也最让人心安的奇迹。他以凡人之躯,行近神之事,扭转了太多‘不可能’。”
这个评价,发自肺腑,毫无夸张。
莉莉安终于转过头,看向好友。暮色中,她绯红的眼眸亮得惊人。
“那么,纳菲……”
“你觉得,‘死而复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奇迹呢?”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紫罗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倚着栏杆的身体微微绷直,所有戏谑、担忧、劝诫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只剩下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知道,莉莉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开玩笑,唯独这件事上,没有半点虚假而言。
莉莉莉安的话掷下,如同惊雷劈入静水。她未再多言,转身步入下行阶梯,白发掠过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钟楼顶上,只余纳菲一人。
纳菲看向一个刚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人,低声喃喃道:“见鬼了。”
整个下午,江明都埋在书海里
江明埋首于厚重的史册与编年录之间,目光快速扫过百年变迁的墨迹。
帝国的起伏,联盟的建立,技术的更迭……那些曾在“游戏”中模糊的背景,此刻化为文字快速的被他消化吸收。
直到闭馆提示响起,他才从纸堆中抬头,窗外已是夜色初临。
暮色四合,街灯初上。
江明踏出图书馆的石阶,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白日里疯狂涌入的历史洪流仍在脑中翻涌,与腹中真实的饥饿感交织成某种奇异的疲惫。
江明抬头望天,夜色很美,但多多少少对于江明来说,多少有点陌生。
毕竟,这里已经不是家乡的天空了。
就在他正盘算着是去常去那家实惠餐馆,还是尝试街角新挂牌子的风味档口“同学。”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落在他耳畔。
“要一起……回去吗?”
江明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
莉莉安就站在不远处一盏新亮的煤气路灯下。霜白的长发在昏黄光晕中仿佛自带柔光,她似乎也是刚从哪里出来,手中随意拎着一本薄册,姿态放松,仿佛这场“偶遇”再自然不过。
夜风拂过,撩动她几缕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