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真实的她坐在面前。
午后的光从饭店的高窗斜射进来,她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银白的长发柔顺地披泻在肩头。皮肤是冷的白,像上好的骨瓷。那双绯红的眼眸抬起时,里面流转的光泽比游戏里任何特效都更生动、更透彻,也更深不见底。
游戏里的完美,在她面前忽然显得竟是如此苍白。
江明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嗒”地响了一声。
“请问这位同学,”江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怎么称呼?”
“莉莉安。”她回答。她没有丝毫隐瞒真名的意思,也确实无需隐瞒。
在圣月帝国,叫“莉莉安”的女孩实在太多,更何况这里是万里之外的欧帕斯。谁会把这个坐在饭店的银发少女,和帝国那位深居简出的统治者联系起来?
江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连演都懒得演。
他隔着皇都十万八千里,身份成谜,她到底是怎么精准定位,还这么恰好坐到他面前的?
这简直像开了全图挂。
“莉莉安同学,”江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她,“你听说过‘契科夫之枪’吗?”
红眸对黑瞳,莉莉安那绯红的眸子里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仿佛仅仅是与他对话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感到由衷的愉悦。
“愿闻其详。”她说,语调轻柔。
“意思是,如果在第一幕里出现了一把枪,”江明缓缓说道,指尖在桌面上虚虚一点,“那么它在第三幕就必须要打响。”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一见钟情,有时候就像这样。第一幕见到,第三幕就注定要爱上。”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在于”
他迎着她注视的目光,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恋爱这出戏里,最重要的部分,从来都不在第一幕或第三幕。”
“而是在那之间,漫长、琐碎、充满未知与选择的……”
“第二幕。”
就像玩Galgame,谁都知道主角最后会在一起,只要厂商不作死,多半是Happy End。可人们还是愿意花几十个小时,去走那段充满选项、日常与转折的路。
“所以,您的意思是?”莉莉安笑容未变。
但江明脊背倏地一凉。
某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空气仿佛凝固了,刀叉轻碰的声响远去。他清晰感觉到,如果此刻他说出什么不合她心意的话,下一秒可能就会失去意识,然后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醒来。
威胁。温柔至极,却不容置疑的威胁。
江明喉结微动,把滚到嘴边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起眼,脸上换了个更轻松、甚至带着点诚挚的表情:
“我当然相信一见钟情。”
他微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毕竟世界这么大,什么事不会发生呢,对吧?”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莉莉安还是那个莉莉安。
温柔,强势,不可拒绝。
“好。”莉莉安笑得更明媚了。
“那么这位同学——”
她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悄然拉近,近得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缕熟悉的、令他灵魂悸动的冷香。她伸出左手,那枚意义非凡的戒指依然静默地圈在修长的食指上,仿佛一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一个悬置百年的叩问。
“能劳驾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晰,绯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他,“把它,戴到中指去吗?”
江明一时怔住。他想拒绝的,但自己找不到理由。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样,但无疑之中会加大莉莉安对自己失忆的怀疑。
莉莉安太聪明了。这种话语骗不了她的。
“……好。”
良久,江明喉结微动,终是低低一叹。他避开她灼人的视线,缓缓抬起手,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托起她微凉的手,将戒指取出,然后戒指轻轻推过指节,在中指上落稳。
“嘶——!”
几乎是同时,周围一直暗中关注的新生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般炸开:
“移、移到中指?!她刚才是不是说……一见钟情?现在这算什么?当场定情信物交接仪式?!”
“我的女神在上……那男的是谁?看着平平无奇,凭什么?!”
“等等,莉莉安?这名字……还有那发色,那气质……不会是圣月皇室的人吧?”
“开什么玩笑!那位尊贵无比的女皇陛下怎么可能亲临食堂,还、还主动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某个旁支的贵族小姐……”
“可就算只是贵族小姐……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议论纷纷,惊疑、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几乎要将江明洞穿。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透明的结界之中。
莉莉安的笑容,随着戒指的落定,如同得到最珍贵馈赠的孩子,骤然绽放得无比灿烂夺目。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几乎晃花了江明的眼。她对周遭的一切喧嚣置若罔闻,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为她戴上戒指的男人。
她轻轻蜷起手指,绯红的眼眸里漾着得偿所愿的星光,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宣示:
“谢谢你,江明同学。”
然后,她微微偏头,如舞台谢幕般说到:
“那么,第二幕再见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白发划出一道皎洁的弧线,裙摆微扬,便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中翩然离去。
那枚移了位置的戒指,如同契科夫摆在舞台中央的枪,已然就位。江明知道,它注定要在未来的某一刻,轰然鸣响。
第二幕的序幕,悄然拉开。
食堂二楼的阴影里,一个女子静立如雕塑。
她的目光越过喧嚣,落在引发食堂动乱的二人身上,直到一切结束,她才收回视线。
地下,废弃管道构筑的临时据点。
昏绿的煤气灯是唯一光源,映着一张骤然抬起、布满警惕的脸。年轻人盯着桌面上凭空灼烧出的焦黄字迹,喉结滚动:
“老大的消息。”
阴影里传来沙哑的回应:“说。”
年轻人逐字念出,声音压得很低:
“情况不变。今夜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