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借着皇女针对勇者的机会，暗中煽风点火、浑水摸鱼的胆子，她不止有，而且很大。

“男人嘛，记不住锦上添花，但一定能记住雪中送炭。既然公主殿下要给勇者大人表演一场天颜大怒，我们不妨令这场雪下得更大、也更冷些。”

“届时，等勇者大人山穷水尽，我再以私人名义送去一批救急的粮食，这份情，他能记我一辈子。”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以后遇到事情多动脑，多想几层，不要急着质问。我怎么可能为了讨好公主殿下，去助纣为虐？”

议事厅里，灯火阑珊。将夜的冷幕笼罩了尤娜湛蓝的明眸，也令那张清纯楚楚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被尤娜教育的年轻牧师张了张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最贴近光明女神”的善良美人，面目竟有些可怖。

“我们不应该管管吗？”牧师徒劳问。

尤娜摇头，“不该管。”

“因为您怕公主殿下？”

尤娜笑了，那笑容无奈、苦涩，打翻的五味一闪而过，最终又都归于释然。“谁不怕呢？难道你不怕吗？不过，关键原因倒也不是这个。”

“那关键原因是什么？”

“因为这群灾民不是信徒。”

“……这似乎与女神仁慈博爱的教诲相悖。”

“教归教，做归做。”尤娜念及对方爷爷的显赫身份，特意多拿出几分耐心道：“如果异教.徒也能蒙受女神仁爱的恩泽，那咱们的女神不是白信了吗？神可以不仁慈，但不能没作用。”

牧师默然，圣女的话犹如一柄柄柔软尖刀，扎在他识海浪涛迭起的光湖。

他本以为那光湖是女神降下的荣光。可湖浪翻滚，水镜破碎，他才悲凉知道——原来那只是他天真童心的余辉。

“不提这个了。我最近搜罗到两个向往光明的男孩，他们的眼睛就像圣湖般清澈美丽，他们的皮肤就像神辉般朦胧洁白。”

“杜伦院长一定有教导他们的兴趣。老同学，你能帮我把他们送回帝都，交给你爷爷吗？”

尤娜抬手将长发撩到耳后，展露出最美的侧颜角度。纤手掠过，那轻纱束紧的酥峰抹去青丝遮掩，在月光下张扬出饱满热烈的弧度，柔得像一个吻。

“知道了。”牧师轻瞥两眼，目光微微发直，他叹气。

虽然知晓里面那些龌龊，但毕竟是自己爷爷，他也不好说什么。

离开议事厅，他脚步忽然顿住，脑中闪过一个冰冷惊悚的疑惑：尤娜真是为了两家世交的关系，才身不由己，帮爷爷搜集漂亮男童的吗？

“隆隆隆隆隆……”

雷声轰鸣。

罗西城的雨天就像女人变幻莫测的心。

时而阴云笼罩，时而月吐惊雷，时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凉的风。

没有力量的人什么都做不到。

空有力量的人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第十七次吃闭门羹，琼恩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拔剑砸碎粮商家魔法加固的大门，提着剑，眼眶赤红，煞气冲冲只想讨一个说法。

夜灯迭起，惊声一片，宅邸里四处乱逃的女眷与家丁就好像遇到了魔族攻城。

“不要杀我霸霸~”

当四岁女童拦在那个大腹便便的粮商身前时，琼恩彻底冷静了，他手中的圣剑颓然坠落，斑驳铁锈，消融几许，剑刃的寒光却愈发黯淡。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下一秒，又觉得世界不荒谬，荒谬的其实是他自己。

粮商跪下来乞求，依旧是那句话：“勇者大人，您找我没用啊，我也上有老下有小啊。求您行行好，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琼恩嘴角忽然扯了扯，露出非笑又非哭的难看表情。

灾民想活，粮商也想活，好像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除了他。

他拥有那最一无是处的自由。

“那你能告诉我，我去找谁才能有用吗？”琼恩声音像干涸的小溪。

“找公主殿下，您找公主殿下才有用。”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

粮商支支吾吾。

【因为城主让多拖几天。】真相很简单，但他并不敢把主家供出来。

琼恩见状，便知道自己肯定拿不到答案，他无言转身离去。难得大张旗鼓发飙一次，却一个人都没杀，一件事都没办法做。

城主府的后花园里，琼恩见到了得意宛如斗胜公鸡的玛格丽特，明明没长尾巴，屁股却快翘到天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琼恩在玛格丽特身前三丈站定，他面无表情凝望公主殿下华丽繁复的层叠裙摆，望她全身叮当作响的珍奇首饰，望她气定神闲的优雅矜贵。

玛格丽特并未回答，而是缓缓取下尾指一枚珠翠花戒，随意地抛给琼恩。

琼恩下意识接住，面露疑惑。

“这是父皇前年送我的生日礼物，用了一颗九阶魔晶，和一块有价无市的白焰赤金。王国最好的雕刻匠将魔晶雕成了一朵主花，和七朵陪花，国师亲自为每朵花附魔法术。”

“你只要随便找个识货的，就能用它换四五万金库伦。莫说几千个灾民，换成几千士兵，你也一样养。”

玛格丽特既不抬头，也不看琼恩，她慢条斯理，整理猩红明亮的指甲。语气明明很平淡，每一个字，却都在琼恩耳廓里跳动几下，才滚进耳蜗。

琼恩低头审视那戒指，即便他一个不了解首饰、设计、美学的人，也能看出这戒指漂亮得浑若天成。

看几秒，琼恩又将戒指抛回去，“所以呢？”他愈发警惕。

“你只是个山野村夫，幸得诸神垂怜，不了解入赘皇室代表什么。”玛格丽特眼神像一柄正在雕刻魔晶花的刀，“我现在告诉你，我能让你享尽鲜花掌声，成为英雄，也能让你身败名裂，变成狗熊！”

不等琼恩反驳，她站起来，雍容华贵，气势磅礴：

“像你这样初出茅庐的男人，总觉得自己凭点武力，就能目空一切。可你能杀一千、杀一万，难道你还能把整个帝国两百万动员兵力都杀光吗？”

“就算你能，两百万户幸福家庭破碎积累的血仇，足矣在这片土地上流淌千年、万年，直到你这个‘魔王’，被下一任勇者讨伐！”

“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那就是你追寻的理想？”

“别犯傻了，别做你那可笑的梦了，等你撞得头破血流，那才是没有归路！琼恩，你记住，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救你！”

“你明明可以拥有一切，财富、权力、美人、幸福、天伦之乐，但你却要亲手放弃，就为了一句少年意气，这值得吗？”

“勇者琼恩，回答我，这一切，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