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公安局总部大楼,重案一组。
与这座城市其他充满未来感的区域不同,这里的时间仿佛被某种强力胶水粘住,凝固在了二十年前。
值班室的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青烟。
那是一股混合了香烟和红烧牛肉面的独特气息。
这是名为“一线刑警”的味道。
外界总以为警察是个铁饭碗:
公务员,编制内,威风凛凛。
但他们没见过,每年有多少名字被刻在那面黑色的石碑上。
过劳猝死、抓捕牺牲、甚至是在某个深夜突发心梗悄然离世……
没有那份近乎偏执的信念,谁能在这种高压锅里撑下去?
罗少天端着一杯刚冲开的速溶咖啡,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的桌子是这片混乱战区里唯一的“净土”。
文件按照优先级码放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一尘不染。
这与隔壁那位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烟蒂的老王形成了鲜明对比。
刚结束了一整夜的蹲守,罗少天的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份关于【赤城帮】在B区活动的监控分析报告。
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小罗啊,又熬一宿?”
那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老油条”味。
罗少天立刻起身:
“张队,早。”
张正,重案一组的活化石,也是罗少天的师傅。
他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缸浓得发黑的茶水。
他晃悠到罗少天桌边,瞥了一眼那份报告,又看了看徒弟那张还要强的脸。
“年轻人身体好也不是这么造的。”
张正嘬了一口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
“听师傅一句劝,案子是办不完的。它又不会长腿跑喽。把身体熬垮了,局里那些坐办公室的领导谁还记得你叫啥?抚恤金又不能陪你过下半辈子。”
罗少天笑了笑,没反驳。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慵懒的老头,每次出现场都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张队,关于【赤城帮】,我有新发现。”
罗少天将全息投影推到半空。
清晰的逻辑链条将几个看似无关的节点串联在了一起。
张正那双原本浑浊得像是没睡醒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寒光。
“……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缸,敲了敲桌子,
“行,拿着材料去会议室。把那几个还没睡醒的懒虫都给我踹起来。开早会。”
……
十分钟后。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张正坐在主位,将一份标着“机密”的电子卷宗甩在桌子中央。
“行了,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说正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件。半个月前,E区【深港区】发生‘集装箱离奇失窃案’。整整一箱工业级高纯度结晶粉末,在【华夏重工】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海关和港务局那是把地皮都翻过来了,屁都没查到。”
“第二件。B区【蜂巢】,最近一周连续发生五起恶性斗殴。据线报,全都跟【赤城帮】那帮孙子有关。而且……”
张正顿了顿,语气阴沉下来,
“涉案人员表现出了极度异常的抗击打能力和暴力倾向。下手没轻没重,简直就像是一群……感觉不到疼的疯狗。”
他看向角落里坐得笔直的罗少天,
“小罗,你昨晚去B区摸了一宿的底。把你看到的给大伙说说。”
罗少天立刻起身,将自己的终端接入主屏。
随着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的跳动,一幅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蜂巢】B7区地下势力分布图展开在众人面前。
“各位前辈。”
罗少天的声音沉稳、有力,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
“根据线人情报和监控分析,【赤城帮】近期的活动出现了三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第一,人员军事化。他们正在吸纳大量前【华夏重工】被裁撤的保安和底层工人,组织度极高。”
“第二,资金流向异常。他们旗下的非法收入在近期暴涨了300%,但这笔钱没有分红,而是通过洗钱网络流向了境外。疑似在进行大宗‘军火’采购。”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罗少天调出了一张医疗数据监控图。
几条红色的曲线正在疯狂攀升。
“B7区几家地下诊所,近期大量购入强效镇静剂和高浓度肾上腺素。同时,社区关于‘精神失常’、‘暴力幻觉’的就诊记录激增了50%。”
他抬起头,眼神如炬,
“综上所述,我有理由怀疑,【赤城帮】正在散布某种新型违禁药物。这种药物能极大增强身体机能,但副作用是……精神崩溃。”
“他们在练兵。或者说……在制造‘老师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打哈欠的老警员们,此刻全都坐直了身子,脸色凝重。
“……推断很有力。”
张正点了点头,随即调出了第三份,也是最让他窝火的一份卷宗。
“第三件。就是上周F区【深海梦境】水族馆那起所谓的‘燃气泄漏’事件。”
一提到这个,张正的脸就黑得像锅底。
“我带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你们猜怎么着?整个C区展馆地面跟炸过似的,没一块好地儿!”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乱跳,
“结果呢?【市应急管理局】那帮穿白衬衫的孙子鸣着笛就来了!二话不说封锁现场,扯什么‘内部安全演习’,把我们当贼一样轰了出来!所有卷宗直接定为‘C级机密’封存!老子连根毛都没摸着!”
这番充满火药味的抱怨,引起了在场所有警员的共鸣。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罗少天沉默地听着。他想起了警校教官的那句醉话:
“在这座城市,警察只管‘人’的事。至于那些‘非人’的事……自有专人去管。别问,别查,别管。”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那堵名为“真相”的墙壁是如此厚重。
“行了。”
张正摆摆手,压下众人的议论,
“这几件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背地里都透着一股邪性。”
“邪乎到家必有鬼。”
“我敢打赌,绝对都和【赤城帮】那帮疯狗,还有他们手里那个不知名的新药脱不了干系!”
……
散会后。
张正把罗少天单独叫进了小办公室。
他打开那个生锈的铁皮柜,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罗少天。
“小罗。”
张正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你是个好苗子。有冲劲,有脑子,心也正。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被这操蛋的规矩给磨平了。”
“这些,都是这些年被那帮‘白衬衫’硬生生截走的悬案。官方系统里你一个字都查不到。”
“我老了,跑不动了。但我不信这个邪。”
他盯着罗少天,
“你替我悄悄翻翻这堆‘垃圾’。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线索。”
“记住,这事就咱俩知道。”
罗少天打开袋子。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2046年,【华夏重工】赤城厂大火案。
官方定性:意外。
2048年,B区蜂巢11号楼整体坍塌案。
官方定性:违建。
2050年,大学城群体癔症事件。
官方定性:新型致幻剂滥用。
一桩桩,一件件。
全都是被强行画上句号的“无头案”。
罗少天收起档案,站直身体,对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警察敬了个标准的礼。
“师傅,交给我。”
张正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滚蛋,干活去。”
……
回到工位。
罗少天没有立刻开始翻阅那些黑材料。
他打开了警务内网,输入了一个地址。
——【晨曦花园】7栋,404号房。
这是他最近刚搬进去的小区。
而就在昨天,他在社区人口登记系统里,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雨。
他的那位老同学,竟然就租住在他家楼下。
原本他是想调一下林雨的详细租住信息,找个机会去“偶遇”一下,看看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现在过得怎么样。
但是。
当他在系统里输入“晨曦花园7-404”并按下回车键时。
屏幕并没有跳出常规的户籍信息。
而是一个闪烁着红色警告框的旧案卷宗。
【加密档案】
【案件编号】:XHS-2049-G-044
【案件类型】: 特殊失踪
【事发地点】: 晨曦花园7栋404室
【失踪人】: ██(女,22岁,新海大学艺术系在读)
【简报】: 失踪人于一年前在该地址最后一次出现后失联。现场无打斗痕迹。经【市应急管理局】介入,案件定性为“特殊失踪”,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当前状态】: 封存
后面的内容,是一片代表着“权限不足”的灰色马赛克。
罗少天的手指在那张黑白色的证件照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
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特殊失踪……应急管理局介入……”
又是那帮人。
“而且,阿雨他……”
罗少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天正好轮休。”
他关掉电脑,抓起外套。
“去实地看看吧。检查一下那个房间到底有什么猫腻。顺便……”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也该去看看我那个倒霉的好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