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半眯着眼捞过手机。
屏幕上,是【钱经理】发来的通知:
【通知:鉴于【玄铁】与【赤狐】今日有紧急外勤,你的特训暂停一天。注意休整,劳逸结合,公司严厉打击无效内卷。】
林雨盯着那句“打击无效内卷”,冷笑了两下。
但无论如何,这条消息无异于一封来自天堂的特赦令。
“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视线逐渐聚焦,他环顾着这间伴随了他数年低谷期的“狗窝”。
这里似乎因为昨晚妹妹的那番扫除,干净了不少。
桌子上,昨天两人吃剩的外卖盒,已经被细心地分类打包,整齐地堆在墙角。
林雪那家伙……
一想到这个名字,林雨刚放松下来的脸部肌肉瞬间又僵硬了。
……
时间倒回昨晚。
当林雨解除变身,重新变回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后,他感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勉强落回肚子里。
他在外面磨蹭了一个小时,才装作赶上末班地铁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
“哎哟我去!晚高峰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那群社畜卷到这个点也不知道在图什么……哟!小雪!这房间打扫得可以啊!真是辛苦你和……那个露露了!”
他故作疲惫地抱怨着,眼神却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扫描着妹妹的微表情,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怀疑”的蛛丝马迹。
但林雪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得有些过分。
她坐在床边,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动,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桌子:
“下楼扔垃圾顺便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你最爱吃的薯片,还有蛋糕。吃吧,堵住你的嘴。”
奇怪,难道她真没发现?
林雨心中那个疯狂敲锣打鼓的小人,暂时停下了动作。
他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僵硬姿势坐下:
“哈哈……小雪你太客气了……那个,刚刚那个露露,没跟你乱说什么吧?”
“没啊。”
林雪的回答滴水不漏。
她打开蛋糕盒,将一块提拉米苏推到林雨面前,语气平淡:
“露露姐人挺好的,长得可爱,声音也好听,就是感觉……有点怕生?话很少。”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那双清亮得仿佛能照出人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林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哥,我还真有点羡慕你。”
“啊?羡慕我啥?”
林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那个露露,长得跟个能直接出道的偶像似的,居然会主动跑来这种狗窝帮你做卫生……啧啧啧,真是稀奇,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种吃软饭的潜质?”
林雪毫不避讳地调侃着,活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你大学的时候,不是连那个被你称为白月光的学妹,追了三年连手都没牵到吗?怎么一毕业,桃花运突然就爆棚了?”
“咳咳咳!”
林雨被这精准的黑历史打击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瞎……瞎说什么呢!我跟露露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我之前帮了她大忙,她是来讲义气还人情的!再说了,我这种货色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又不是不清楚!”
“呵呵……”
林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眼神幽幽,
“我当然清楚。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这话怎么听起来凉飕飕的?
林雨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走钢丝,而林雪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阵妖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所以啊,”
林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是恶作剧得逞的前兆:
“我觉得,那个露露……说不定是……”
“说……说不定什么?!”
林雨的声音都在发抖。
“说不定她是真的眼瞎看上你了啊!白痴老哥!哈哈哈哈——”
林雪突然爆发出清脆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淑女形象。
看着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林雨内心的紧张,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些。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是啊,她怎么可能猜得到?
那种事情比【天穹集团】明天倒闭还要离谱。
她大概……真的只是在拿我开涮吧。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镇定剂。
直到凌晨,林雪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林雨,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哥,下个月我的项目奖金就到了。到时候我给你转一笔钱。”
“啊?你的钱?不行!绝对不行!”
林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哪有哥哥拿妹妹钱的!那我成什么了?吸血鬼吗?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拿着吧。”
她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疲惫,
“下个月奖金有50万,我花不完。倒是你……”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逼仄的小屋,
“这地方你不能再住了。没阳光,潮湿,家具全是甲醛超标的廉价货,墙角的霉菌多得都能拿去给【新农联合】做培养基了。再住半年,你不得肺癌也得得白血病。”
“……都毕业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是为了省那几百块钱,打算把下半辈子都搭进医院里吗?”
一连串的训斥让林雨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挨训。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才是弟弟。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钱真不用,我这儿还有……还有十几万奖金没花呢。我也早就想搬家了,明天!明天我就搬!”
……
回忆的潮水退去。
林雨躺在床上,妹妹那句“长不大的孩子”,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她说得对。
他猛地坐起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无论是为了那点可悲的自尊,还是为了不再让家人担心。
他必须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
搬家!
没错!立刻!马上!
今天既然休息,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林雨利索地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甚至奢侈地花了二十块钱打了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直奔C区边缘最大的房屋中介——【安居客(新海分部)】。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位穿着西装,发胶抹得锃亮的中介小哥迎了上来。
“租房。”
林雨开门见山,
“地段要在C区附近,通勤半小时内。一室一厅,独立厨卫,采光要好,最好精装修,安保要严。预算嘛……三千以内。”
听到“三千以内”这四个字,中介小哥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僵硬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又来了个穷鬼”的疲惫。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很久没关注过咱们新海市的行情了?”
他用一种委婉而又充满了优越感的语气说道,
“现在C区这边,受【天穹公司】新项目带动,租金天天涨。别说三千了,想租个像样的一室一厅,没有五千块的预算,基本是做梦。”
五千?!抢钱啊!
林雨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兜里那刚捂热乎的十几万,瞬间缩水了一半。
但一想到妹妹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他只能咬了咬牙,装作从容地说道:
“……行吧。先看看。合适的话……预算可以加。”
“好嘞!”
听到“可以加”三个字,中介小哥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为您筛选优质房源!”
然而,接下来的看房之旅,简直是一场灾难。
第一套,赛博朋克风。
就在霓虹灯牌的背面,窗户外面就是巨大的全息广告,晚上睡觉自带蹦迪灯效。
第二套,原生态风。
上一任租客大概是个猫咖老板,屋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猫尿味,墙皮都被挠没了。
第三套,极简主义风。
所谓的“一室一厅”,就是一个用玻璃隔断强行切开的走廊过道,连张床都放不下。
看了一上午,林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没钱寸步难行”。
就在他快要绝望,准备咬牙把预算提到五千的时候,中介小哥的终端突然“叮”了一声。
“咦?先生!您运气太好了!”
小哥看着新弹出的信息,语气里充满了“你中彩票了”的兴奋,
“刚上架的一套!【晨曦花园】!C区老牌高档小区!一室一厅,70平米,精装修,家电齐全,正南朝向大阳台!最重要的是——月租只要三千!”
三千?!
林雨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对方少说了一个零。
这在这个地段,已经不是“便宜”了,这是“慈善”。
“这……这房子没问题吧?”
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中介小哥拍着胸脯保证,
“房东是一对要去国外陪读的老教授,走得急!只求找个爱惜房子的好租客!而且房东说了,中介费全免!”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直接掉进了嘴里。
林雨立刻拍板去看了房。
一进门,他就知道,就是这儿了。
宽敞、明亮、充满了阳光,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单身公寓。
家具虽然有点旧,但保养得极好。
“租!我租!签一年!”
林雨生怕这套神仙房源被人抢走,连价都没砍,当场就用【契约手环】转了账。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的那一刻,林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充满了不真实的幸福感。
他甚至还对着那个热情得过分的中介小哥连声道谢。
而就在林雨转身离开,兴高采烈地去叫搬家公司的时候。
那位中介小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雨,用手机悄悄给上司发去了一条信息。
内容简洁,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王经理,【晨曦花园】7栋404那套刚死过人的‘凶宅’,已经成功出手了。客户是个没经验的愣头青,没看出来。(奸笑.jpg)”
…………
下午两点。
一辆车身印着巨大“福”字,破旧得快要散架的面包车,停在了林雨那栋“蜂巢”公寓楼下。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他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赶紧的!超时一分钟加二十!东西多不多?多的话要加钱!”
“不多不多,就几个箱子。”
林雨一边赔笑,一边开始了他那亲力亲为的搬家大业。
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其实也就只有几箱衣服、一台旧电脑,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和杂物。
他像一只勤劳的蚂蚁,一趟又一趟地,将自己的“过去”搬下来。
货拉拉司机靠在车门上,不耐烦地抽着烟。
他看着这个穷小子,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妈的,为了省几十块钱而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的……
“快点快点!磨磨唧唧的!”
终于,当林雨将最后一个箱子沉重地扔进车厢时,他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
“好了师傅!齐活!”
“切,就这么点破烂,搞了快一个小时。”
司机不屑地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砰地关上后车门,钻进了驾驶室。
林雨也赶紧坐上副驾驶,报出了新家的地址。
面包车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摇摇晃晃地驶离了这个承载了他这些年辛酸与失败的“伤心地”。
林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终于解脱了”的感慨。
然而。
他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刚才将最后一个箱子扔进那塞得杂乱无章的车厢时。
角落里,一个印着不知名快递公司LOGO的棕色纸盒,随着车辆启动时的剧烈震动,“咕噜”一声,滑了出来。
不偏不倚地混入了他那堆承载着“过去”的纸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