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声清脆、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就彻底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充满了荒诞与惊悚的静止画面。
她像是脖子上发条生锈了的玩偶一样，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眉眼和她有七八分相似，却又仿佛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完成了“优化升级”的脸。
眉眼更加清秀，鼻梁更加挺翘，嘴唇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那是她的妹妹，林雪。
一个本应远在千里之外、D区【瑞康生物】实验室里，为了崇高的人类事业奋斗的天才。
林雪这次过来，似乎还画了个淡妆，将她原本就干净清透的脸蛋，衬得更加明亮。
她今天没有穿着视频里常见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身纯白色的连帽卫衣，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脚上是一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新农联合】Logo的慰问品袋子，脸上挂着那种“总算能休个假，来看看我那个不成器的废物老哥过得怎么样”的表情。
然而，这副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混杂着困惑、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奇怪神情。
林雨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五秒钟之后，终于在一阵刺耳的系统警报声中，重新启动。
一连串充满了恐慌与混乱的弹幕，在她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林雪？！我日忒爹啊！她怎么会在这里？！卧槽！老妈是说过她要放假来着……）
（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就直接杀过来了？！她有我这里的密码？！不对，她怎么会有我密码的？！是上次我喝醉了告诉她的吗？！该死！完全不记得了！）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现在的样子啊啊啊啊啊！！！）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那身该死的水手服和百褶短裙，看到了那双套着白色长袜的纤细双腿，一股诡异到极点的羞耻感，像是被点燃的汽油，瞬间从脚底板“轰”的一声烧到了天灵盖！
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只能维持着那个刚才为了练习【闪亮☆登场】而摆出的、单手叉腰、另一只手还僵硬地举在半空中的、充满了中二与羞耻气息的POSE，呆立在原地。
那张精致的少女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惨白。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正在发出那种老式烧水壶水开时一样的凄厉嗡鸣声。
（操！爆裂吧现实！粉碎吧精神！毁灭吧这个该死的世界！）
而另一边，林雪的大脑，也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严谨分析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她迈步走进房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她只在视频里见过一角的“狗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出租屋特有的、混合了潮湿霉菌和泡面调料的复杂气味。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几块因为水管常年渗漏而形成的、丑陋的黄褐色霉斑；
墙壁的涂料已经多处起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那扇通往卫生间的木门更是被水泡得有些变形，门缝里还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漏水声……
（……哥，就是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林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她想起了哥哥在电话里，总是轻描淡写地说着“过得挺好”、“不用担心”时的样子，又对比着眼前这充满了“贫穷”与“落魄”细节的现实，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自责涌了上来。
（……等我的项目奖金下来，一定要……一定要让他换个好点的地方。）
片刻后，她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神秘女孩，目光变得警惕。
（……灰发绿瞳？这种发色和瞳色，在东亚人种里极其罕见，似乎在高加索人种中更为常见？北欧那边的移民后代吗？）
（但五官特征，却又是典型的东亚人轮廓……混血儿？）
（她身上这套JK制服……从款式的细节和校徽来看，好像是【天穹教育集团】旗下的那所、学费贵得能吓死人的“圣三一私立学院”的校服？）
（一个能上得起贵族学校的、疑似混血的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哥这个位于【蜂巢】B7区的廉价出租屋里？而且还是在晚上？）
（难不成……真的是我之前吐槽的那种“剃须，然后捡到女高中生”的都市传说剧情？不可能，这种中彩票一样的烂俗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哥这种倒霉蛋身上！）
这些念头在林雪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最终，她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也最让她警惕的结论——
这个女孩，绝对不简单。
她和我哥之间，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联系！
“你……好？”
林雪往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慰问品袋子轻轻放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又充满了审视意味的眼神，一字一顿地问道：
“请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哥哥的家里？”
面对林雪这第二次的质问，林雨终于从那片“社会性死亡”的空白中，拽了回来。
（怎么办？！怎么办？！说我是他女朋友？不行！林雪绝对会当场报警说我哥拐卖未成年少女！说我是他亲戚？更不行！她家有几个亲戚她比我还清楚！）
（冷静……冷静下来！林雨！你可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你怎么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面前认怂？！）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切换成一个尴尬、腼腆、又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那个……你别误会！你就是林雪吧？我……我是你哥在【拂晓公司】的同事！”
她急中生智道，
“我在公司的时候就经常听你哥哥夸你的哈哈哈哈！现在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呀哈哈哈！”
“同事？”
林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对！对！同事！”
林雨见对方没有立刻反驳，赶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开始疯狂地为自己的谎言，添砖加瓦，
“你哥他……人特别好！真的！之前在公司的一个项目上，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他！这不，今天我正好休息，就想着……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住，肯定不怎么会收拾屋子，所以就……就主动过来，想帮他打扫一下卫生，算是……算是还个人情！”
她一边说，一边还心虚地挥了挥自己那只空无一物、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的纤细的手，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是来“打扫卫生”的。
然后，她迎上了林雪那充满怀疑的、投向她身上那身JK制服的目光。
林雨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赶紧不打自招地、用一种更加夸张的语气解释道：
“啊！这个！这个衣服啊！是……是我的个人爱好啦！嘿嘿……”
她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我……我就是单纯地喜欢这种可爱的小裙子，觉得穿着心情会变好！你别看我长得好像一个未成年一样，但其实……我……我也快奔三了哦！”
（我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啊？！谁来救救我！？）
“……奔三了？”
林雪重复着这个充满了槽点的自我介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费解之色。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奔三”，但无论从皮肤状态、个头、还是那份局促感来看都分明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这份沉默，简直把林雨吓得半死。
（……完了，她不信。她绝对不信！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她……她要是猜出什么怎么办啊！？）
林雨的内心在疯狂哀嚎，但脸上还要强行维持着那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在林雪并没继续纠缠，像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算了，先别管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了，这房间也太……）
她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充满了贫穷气息的房间。
她看着墙角那堆积如山的泡面盒子，看着桌上那只剩个底的廉价酱油瓶，看着地上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洗的、散发着淡淡汗味的T恤……
“……既然是我哥的同事，那我也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忙活。”
林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而且……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很会做家务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带来的那个【新农联合】的慰问品袋子放在地上，然后，熟练地卷起了自己那身纯白卫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我们……一起收拾吧。”
（……一……一起收拾？！）
林雨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不不不！千万别啊！我只是找个借口啊！我没真的想打扫卫生啊！）
她想拒绝。
她想用“哎呀不用了太麻烦了你刚来快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之类的客套话，将这个可怕的提议给糊弄过去。
但当她迎上林雪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时，她知道，任何的拒绝，都只会加深对方的怀疑。
“那……那就……麻烦你了……”
最终，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稍微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后，两人分别开始了打扫任务。
“对了，姐姐，”
林雪一边用抹布擦拭着那张积满了灰尘的桌子，一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问道，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我去！我怎么忘了这茬！）
林雨正在擦窗户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口编了一个，
“啊……我叫……露露。”
她含糊地回答，声音因为心虚而小得像蚊子叫，
“露水的那个露……”
（听起来有点像那种在幼儿园里带小朋友跳舞的兔子姐姐的名字啊……）
“露露？”
林雪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感觉这个名字怪怪的。
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露露姐，我听我哥说，他是在一家和【天穹集团】合作的高科技公司上班。你们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啊？我是在附近的【瑞康生物集团】实习，说不定我们还有能合作的地方呢。”
（……别啊，千万别合作啊……）
林雨感觉自己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啊……那个……我们的业务比较复杂，涉及的方面很广……主要是给【天穹集团】的AI【太一】提供一些……嗯……‘特殊数据样本’的采集和‘高危环境下的数据稳定性维护’……总之，就是那种……一般人听不懂的、很高科技的东西啦，嘿嘿……”
“特殊数据样本的采集？”
林雪的眼睛，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我导师伊芙琳・里德博士最近就和【天穹集团】有一个合作项目，好像就是关于在极端环境下，生物体基因序列的应激性变化数据。难道你们公司也参与了这个项目吗？那你们采集样本时，对环境的无菌要求一定很高吧？我们【瑞康生物】这边，都是要用最高等级的伽马射线进行双重灭菌的。”
（……伽……伽马射线？灭菌？这又是什么鬼东西啊？）
林雨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无法理解妹妹的语言了，只能用一招“万能的微笑”来掩饰自己那已经空空如也的大脑，
“啊哈哈……那个……这是公司的核心机密，不方便透露，你懂的，你懂的……”
两人就保持这样的节奏三三两两地回话，但越是聊天，林雨就越是心虚，总觉得下一句就要被“开盒”了。
时间过得很快，经过两人的努力，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总算焕然一新。
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无法根除的“穷味”，但至少已经从一个“垃圾堆”，升级成了一个勉强能住人的房间。
林雨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房间，又看了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的妹妹，内心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还有焦虑。
“那……那个……小雪，”
她感觉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立刻开始寻找脱身的借口，
“辛……辛苦你了。你看，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我晚点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就……就先不打扰了！”
林雪擦了擦手，抬起头。
“好，”
她点了点头，语气礼貌，
“今天谢谢你了，露露姐。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不用了！你歇着！我……我自己走就行！”
林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刑满释放的囚犯，听到了“自由”的号角。
她拉开那扇破旧的房门，甚至不敢回头再看林雪一眼，生怕多看一秒，自己那充满了破绽的谎言就会当场崩溃。
“再见！”
她语无伦次地喊了一句，便一头冲进了走廊。
恰巧此时，电梯门打开，一个提着超市打折菜篮子的熟悉身影走了出来。
是宿管刘姐。
林雨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诶？小姑娘，是你啊？”
刘姐显然也认出了她，那双充满了探究和八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怎么每次看到你，都这么火急火燎的？”
“呃……哈哈哈哈，有急事，有急事！”
林雨随口应付了两句，手指疯狂地按动了关门键。
那副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让身后的刘姐看得一头雾水。
“嘿！这孩子！”
刘姐不满地朝着电梯门关上的方向嚷嚷了一句，
“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跟我说句话能吃了她还是怎么着……”
她正嘟囔着，准备回屋，一转身，却正好看到从703房间里走出来的林雪。
“哎哟，这不是小雪嘛！”
刘姐的脸上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热情的笑容。
“放假回来看你哥啦？哎呀，真是个好孩子！越来越漂亮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家里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关在屋里打游戏，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愁死我了！”
林雪礼貌地笑了笑：
“刘姐，刚刚那个灰头发女孩子您认识吗？她说……她是我哥的同事。”
“同事？！”
刘姐听到这两个字，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
“她骗你的！小雪！”
刘姐一拍大腿，用那种“我就知道有情况”的、压抑着兴奋的神秘语气，凑到林雪耳边说道，
“这孩子我前段时间就碰到过！也是一大清早的，鬼鬼祟祟地从你哥房间里出来！那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跟我说啊，她是你哥的远房表妹！”
“你看！这不就对不上号了吗？！一会儿是‘同事’，一会儿是‘表妹’！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啊？！”
刘姐越说越激动，
“小雪啊，你可得让你哥小心点！现在外面的女孩子，可精明着呢！别是看你哥老实，是来骗钱的！”
而林雪，在听到“同事”与“表妹”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时，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礼貌地，与还在喋喋不休的刘阿姨告别，又心不在焉地走回房间。
站在屋子中央，她没有立刻行动，只是静静地思考着。
“不行……”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自语，
“……与其在这里猜，不如……直接问我哥。”
她打开通讯录，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拨通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备注为【傻哥哥】的号码。
她将手机放到耳边，等待着。
然而……
“嗡——嗡——”
一阵急促的震动声，从房间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林雪的动作，猛地一僵。
只见在床头柜上，一台崭新的手机一遍遍地震动着。
她认得那个手机，是自己的老哥之前炫耀过的，买的新款的【华威MATE 90】。
她之前还吐槽对方怎么选了个这么老土，没有性价比的信仰品牌，结果对方说自己之前老看领导用这玩意，所以想要买一台看看到底有多牛。
几秒钟后，震动声停止了。
电话，被另一头的人，挂断了。
紧接着，林雪的手机“叮”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属于【傻哥哥】的那个聊天界面，弹出了一条新的语音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微颤的指尖，点开了那条语音。
“小雪啊，抱歉抱歉！刚刚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没听到！听我同事说你来我家了？还顺带帮我搞了个卫生，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那狗窝乱糟糟的样子了，哈哈哈哈！”
“你说你也是，来看哥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啊？我现在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就坐车赶回来了哈！你先在家里等我一会儿！”
“……”
林雪绝美的脸上忽然平静了。
几秒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接着，她打开手机，也发送了一条语音消息：
“好的，哥。”
“你路上小心，不用着急。”
“我……等你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