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钱经理告别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充满了“资本主义腐朽气息”的办公楼的。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那份金光闪闪的【正式员工聘用协议】，以及上面那串充满了魔力的数字，给彻底占据了。
（……一个月，四万块……）
直到坐上返回【蜂巢】的那辆拥挤又嘈杂的地铁时，他的内心，依旧在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
回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整个人，以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字型，狠狠地摔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廉价单人床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吐槽这个房间的狭小与破旧。
而是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已经有些发黄、还带着一股淡淡霉味的枕头里，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嘿嘿嘿的傻笑声。
“嘿嘿……嘿嘿嘿……”
他抱着枕头，像一只快乐的土拨鼠，在床上滚来滚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股初级的兴奋感才稍微平息。
林雨坐起身，迫不及待地唤醒了手腕上那个崭新的【契约手环】。
“叮咚～”
伴随着可爱的音效，充满了粉色气泡的全息界面，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这一次，他不再像第一次看到时那样感到羞耻和抗拒，反而饶有兴致地，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开始研究起这个充满了“魔法少女”风格的黑科技。
他的第一个目标，自然是那个充满了神秘与诱惑的【匿名八卦论坛】。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你们这群小丫头片子，平时都在背后聊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论坛的界面瞬间展开。
里面的帖子，五花八门，充满了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旺盛的荷尔蒙与吐槽能量。
【置顶帖】【紧急求助！】姐妹们！有没有人知道怎么才能让老梅姐同意给我的【晓光-7型】加装一个‘猫耳’形状的战术瞄具啊？！我愿意用我下个月所有的绩效点数来换！——发帖人：赤狐不是狐狸精
1L：醒醒吧姐妹，老梅姐昨天刚把我那个贴了水钻的弹匣给扔进熔炉里，还说‘再敢拿这种花里胡哨的垃圾来烦我，我就把你的脑袋也一起扔进去’。
2L：附议，老梅姐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比白总监的气场还要可怕的女人。
3L：但是……猫耳瞄具……真的好想要……
【热帖】【深扒】关于我们C区一组那个唯一的“男性魔法少女”【灰水晶】，你们不好奇吗？
1L楼主：我昨天在食堂看到她了！真人比照片上可爱一百倍！皮肤超好，眼睛是那种很漂亮的绿色，就是感觉……呃……怎么说呢？有点呆呆的？看起来好像很好骗的样子呢。
2L：何止是呆啊！我听培训部的姐妹说，她当初在模拟器里，被D级原生种杀了四百多次！创下了公司新人培训的最高阵亡记录！真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3L：四百多次？！真的假的？！那他是怎么通过考核的啊？Σ(っ °Д °;)っ
4L：靠关系呗，还能是为什么。（不屑jpg）我听说她是钱经理和白总监亲自拍板的“特殊项目”，资源都是顶格给的。
5L：啧，最讨厌这种关系户了，长得可爱了不起啊？（虽然确实很可爱……）
6L【赤狐不是狐狸精】：喂喂喂！你们不许在背后这么说她啦！人家超努力的好不好！你们是没看到她被冰姐练得有多惨！而且她在水族馆那一枪超帅的！
（……我去……这些小女孩们议论得也太欢了吧？怎么啥都讲啊？）
（这个【赤狐不是狐狸精】的ID应该是李晴吧？直接把自己的代号给贴上了，这不是白匿名了吗？要是吐槽领导的话，真的不会被扣工资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粉色小恶魔倒是挺护短的嘛，嘿嘿……回头给她买个礼物啥的表示一下心意好了，她这种孩子，应该挺喜欢玩偶的吧？）
一边想着，林雨又点开了【食堂菜谱反馈】模块。
果不其然，他最爱吃的“豪华版猪扒三明治”依旧以压倒性的票数，高居好评榜第一。
（哼，算你们有品位。）
他得意地在心里想着，顺手也给它点了个赞。
在把APP里所有有趣的功能都玩了一遍之后，林雨终于点开了那个他最关心，也最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工资查询】模块。
看着上面那串清晰的数字和发放记录，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他打开了手机里的租房APP。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些【蜂巢】B7区的廉价单间，而是将筛选条件的区域，定位在了离公司更近的C区，并且将房型，从“合租单间”改成了“一室一厅，独立厨卫”。
全息屏幕上，一间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公寓照片，像一幅幅通往幸福未来的蓝图，在他眼前缓缓划过。
他甚至开始想象。
想象自己搬进新家的第一天，为自己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然后拍个视频给自己家里人看。
“爸妈，您才怎么着？儿子发达咯，嗯，铜锅涮肉，内叫一个地道~”
他还想象着在周末的下午，可以邀请王伟那个土狗来家里，用新买的电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整天的游戏，再也不用担心被隔壁的噪音吵到，或是吵到别人。
（那样的话……我终于可以在大家面前，变得‘体面’了吧？）
“嘿嘿嘿……”
林雨又发出一阵傻笑。
（……好。）
他关掉APP，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无数霓虹灯光点亮的夜景。
（……为了这份未来……）
（……不就是当魔法少女吗？）
（……老子……啊不，老娘……）
他握紧了拳头。
（……我干了！）
终于，第二次发薪日，如期而至。
那天晚上，当林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间狗窝时，手腕上的【契约手环】发出了一声她这辈子听过最悦耳的、如同天籁般的提示音。
“叮咚～❤ 您有一笔新的工资与奖金入账，请注意查收哦～”
林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工资查询】模块。
然后，一串让他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数字，亮瞎了他的狗眼。
【基础工资：¥20,000】
【B级任务‘B7站巢穴净化’特别贡献奖金：¥50,000】
【C级任务‘深海梦境精神污染’紧急驰援奖金：¥100,000】
【……】
【扣除预支工资：-¥15,500】
【扣除五险一金及个人所得税：-¥XXXXX】
【……】
【最终实发总计：¥153,875.50】
十五万。
一个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这一刻，林雨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淹没。
他感觉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为了几百块房租而担惊受怕的“失败者”，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资格，去规划自己未来的“新海市市民”了！
巨大的喜悦，让他立刻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烦恼”之中。
（……给家里打多少呢？五万？还是直接打十万？不行不行，一次打太多，我妈肯定又要怀疑我被骗进什么传销组织了……）
（……还有新房子！C区公司附近那个带阳台的一室一厅，押一付三就要两万多……要不要干脆在C区边缘租个更便宜的？但是那边的通勤时间又要多半个小时……）
（……还有电脑！我那台破电脑早就该换了！最新的【机械革命 极逆钛镁50款】，好像要一万八……嘶，有点贵啊……但它的显卡是最新款的啊！有了它，别说2177了，就算再过十年的游戏，我都能特效全开！）
这种甜蜜的烦恼，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但很快，那份被钱经理刻进骨子里的“KPI焦虑症”，又将他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不行，不能光顾着高兴。）
他看了一眼日历，距离两周的“考核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那四万块的月薪还没到手呢，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
在金钱的巨大激励与“转正考核”的沉重压力下，林雨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他要“主动加班”。
他重新打开【契约手环】的全息界面，点开了那个又羞耻又充满诱惑的【魔女的修炼手册】。
界面上，琳琅满目的、充满了粉色特效的技能图标，在他眼前闪烁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拿到压岁钱、被父母带进玩具店的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什么都想要。
（【MP-01: 猫咪☆轻步】……消除脚步声？这个好，这个好！学了这个，到时候杀人越货无痕迹！实用性满分！）
他的内心在飞速盘算着。
（【DP-02: 不准碰我☆哼】……被抓住时弹出护盾？还附带一个颜文字？（(￢︿̫̿￢☆)）这不就是防狼术吗？！可恶……感觉学了这个，我仅存的那点男性尊严，又要被磨掉一层了……但是，好像在被近身的时候还挺有用的……）
（【AP-03: 正义的☆爱心轰炸】……摆出可爱的pose的同时扔出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炸弹？……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太羞耻了！我宁愿被陈冰姐再摔八百次，也绝对不要在战场上用出这么娘炮的技能！打死我也不学！）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利弊权衡，最终，林雨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看起来最“酷炫”，也最适合“突击检查”时拿来装逼的技能上。
【SP-01: 闪亮☆登场】
【技能描述：变身时，在周身爆发出华丽的星星或爱心特效，可短暂干扰敌人视线，并对友方单位施加微弱的‘士气高涨’效果。】
【备注：本技能的视觉效果，可在设置中进行个性化定制。——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充满少女心的程序员姐姐的友情提示❤】
（……不就是变身的时候加个滤镜吗？！还‘干扰敌人视线’？我怎么觉得这玩意最大的作用是‘短暂亮瞎队友的狗眼’啊！）
林雨的内心在疯狂吐槽。
（……不过，钱经理说考核的时候会有前辈在旁边‘观察’……如果我登场的时候能搞得华丽一点，说不定能加点印象分？对，就这么定了！这叫‘职场形象管理’！哈哈！）
这份充满了功利心的思考，成为了他练习这个羞耻技能的唯一动力。
（……干了！）
最终，对“高效率”的追求，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反正在自己家，又没人看得到！）
深吸一口气，他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鬼鬼祟祟地拉上了窗帘。
然后，站到了那面破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那个黑发黑瞳、一脸疲惫的青年，也正用一种混合着“决绝”与“生无可恋”的复杂眼神看着自己。
“来吧……”
林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为自己打气。
“……不就是变个身吗？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害羞的！这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那四万块的月薪！”
闭上眼，他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伸出那只属于骨节分明的手，按向了胸口那枚【灰水晶】胸针。
“——【灰水晶】，启动。”
这一次，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
或许是因为同步率的提升，又或许是因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变身的过程，变得异常的……温柔。
林雨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双温暖而无形的手，轻轻地从那具男性躯壳中剥离出来，然后，被温柔地放入了另一个更轻盈、更柔软的“容器”之中。
骨骼在收缩，肌肉在重组，身高在降低……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惊恐和抗拒的变化，此刻，却像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改造。
一头柔顺的、带着好闻香气的灰色短发，轻轻垂下，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胸口，那两团柔软的重量，再次成型，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腿间，那股让她羞耻的、凉飕飕的通风感，再一次降临。
光芒散去。
林雨缓缓地睁开眼。
镜子里，那个穿着蓝色水手服和百褶短裙的少女，正用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茫然与羞涩的绿色眼瞳，回望着她。
（……可恶。）
林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按住了那片轻飘飘的、毫无安全感的蓝色裙摆，两条纤细笔直的、套着白色过膝袜的腿，也不由自主地并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变过这么多次了……为什么今天……感觉比任何一次都要……让人害羞啊……）
她不知道，这种前所未有的“少女娇羞感”，正是她的灵魂与这具【相位灵躯】同步率大幅提升后，所产生的、最直接的“副作用”。
她的潜意识，已经开始将镜中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她的内心纠结的时候，手腕上的【契约手环】发出了“叮咚”一声可爱的提示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魔女的修炼手册 - SP-01: 闪亮☆登场 - 练习模式已启动。请学员根据演示动画，摆出标准动作，以激活灵能特效。】
半空中，浮现出一个Q版的、粉色头发的虚拟偶像，正在反复播放着一个充满了“中二”与“羞耻”气息的变身POSE。
那个虚拟偶像，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指天空，脸上还挂着那种“代表月亮消灭你”的、元气满满的自信笑容。
也不知为什么，林雨总觉得这个虚拟偶像看起来……挺唐的。
她仔细地看了一遍演示动画，只觉得眼皮都在抽搐。
“我去……要不要这么羞耻啊？这这这……这跟那些在舞台上表演的地下偶像有什么区别？太……太花里胡哨了吧？”
她也不知道为啥拂晓公司要设计出这么羞耻的姿势。
不过她觉得，如果去问钱经理的话，那家伙也大概会说：
“哦，这当然是为了对你们这些魔法少女进行正面暗示，防止你们被那些污染物的邪恶力量影响，造成公司财产损失。”
如果是李晴，可能会说：“魔法少女最正统的力量来源不就是dokidoki的恋爱之力吗？”
（但我怎么没见夜野萤和陈冰她们用过这些东西？好吧，她们两个的性格，我也完全想象不出来她们用这个东西的样子……）
最终，理智（或者说，对贫穷的恐惧），战胜了林雨的羞耻心。
（……不就是摆个POSE吗……反正在自己家，又没人看得到！干了！）
林雨咬了咬牙，忍耐着将要破体而出的羞耻，开始摆出了那副可爱的姿势。
她学着虚拟偶像的样子，笨拙地将一只手叉在自己那盈盈一握的腰间，另一只手，则僵硬地举向天花板。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镜子里的美少女，同样摆着一个极其僵硬的姿态，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傻事”的、生无可恋的表情。
【动作标准度：12%……灵能同步失败……请学员放松身体，将‘爱的力量’注入指尖哦～❤】
手环发出了充满遗憾的提示音，不知道为什么，林雨只觉得有点刺耳。
（……爱的力量？！我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哪来的爱的力量啊？）
林雨感觉自己的羞耻心，已经达到了有生以来的顶峰。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可以用来煎鸡蛋了。
（……算……算了！大不了再……再来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杂念，将脑海里所有关于“林雨”这个男性的记忆全部清空，努力将自己代入到“魔法少女”这个角色中去。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钱经理和那份该死的合同。
而是……
夜野萤在漫天光雨中，那如同神明般的身影。
陈冰在训练场上，那严厉却又可靠的眼神。
李晴在射击场里，那充满了恶趣味，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笑容。
（……守护……）
（……变强……）
（……回应她们的……期待……）
这些纯粹而滚烫的念头，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温暖的灵能洪流，从她的灵魂深处，涌向了那高高举起的指尖！
“嗡——”
这一次，她成功了。
一团如同萤火虫般的粉色星光，在她的指尖，悄然绽放。
（……成功了？！）
林雨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指尖那团小小的、却又真实无比的光芒。
【动作标准度：46%……灵能同步失败……请学员加油，要达到60%才能成功哦，小菲已经看到你的进步了哦～❤】
“啊……果然没那么容易，还差一点啊？”
林雨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哦？这里居然还有别人的攻略贴？这么专业……”
“请各位小妹妹们在进行动作的时候，尽量保持甜美的笑容，想象自己是一个刚刚收到心上人情书的小女孩……”
“大家的膝盖要更加内八一点，眼睛还要眨一眨，这样能够显得更加可爱……”
“总之这个动作标准度其实相当于可爱度，只要你的姿势足够可爱，就算不按照这个教科书的方式来也可以……”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钻研攻略，甚至下意识地，想将这个POSE摆得更标准、更“可爱”一点的时候——
她突然听到了现在最不可能、也最恐怖的声音。
“嘀嘀嘀——咔。”
是她那扇破旧房门的电子密码锁，在输入正确密码后，发出的清脆解锁声。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啊？你谁啊？我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