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动作顿了顿，从自己的破布衫上撕下干净些的布条，蘸了点仅剩的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你命还真大，这一下要是踢到心窝上，今天你不死也得落点什么暗疾。”
瑞尔没接话，视线在尤里安的身上扫了一遍。刚想要开口，尤里安就打断了他。“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你的伤可比我要重多了。”
瑞尔的目光没移开，反而落在尤里安被划开的裤腿上，那里的血还在往干草上渗，深色的印子越来越大。他想抬手指，胸口却猛地一疼，只能低哑着说：“你……好歹包扎一下吧？”
尤里安低头瞥了眼，随手把沾了血的布条往腿上一裹，胡乱打了个结，疼得龇牙咧嘴也哼唧了两下：“小口子，蹭破点皮而已，哪比得上你胸口那片青黑。”话刚落，他撕布条的手顿了顿，刚才为了扶瑞尔，胳膊上的旧伤又扯着疼，指尖都在发颤。
瑞尔看得很清楚，突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攥得很紧，像怕他再硬撑：“你现在也比我好不到哪去，抓紧这个间隙好好休息一下，一会……”
可能是语速太快，这段话还没说完，瑞尔就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痛的他额头上都冒出了几滴冷汗。
尤里安愣了下，想抽回手，却被瑞尔攥着没动。他别开脸，声音弱了点：“真拿你没办法……”
“不是娇气。”瑞尔打断他，昏暗中，他的眼神亮得发沉，“我们得撑到逃脱追杀，你要是倒了，我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你还欠我一顿饭…”
尤里安听见“欠饭”两个字，原本紧绷的嘴角忽然扯了扯，带着点无奈的笑：“你还真是嘴馋，不怕我其实是个手艺很差的粗人？”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他重新调整了瑞尔胸口的布条，怕勒得太紧影响呼吸。
地窖外的脚步声像重锤敲在石板上，离窖口越来越近，混着黑甲队长粗哑的咒骂：“搜！仔细搜！那两个兔崽子肯定躲在附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尤里安屏住了呼吸，悄悄挪到窖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那两个守着的灰皮甲佣兵正扯着嗓子抱怨，其中一个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骂骂咧咧地说：“老大也太小心眼了！让咱们在这费了大劲儿的找人，他倒好，带着人去边境捡功劳了！”另一个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的水囊：“谁说不是呢？现在临时带队的这个小贵族，以为自己有点能耐，可觉得自己像个人物了。就他那狗屁不是的本源魔法，在内陆那边都得捡垃圾吃！”
尤里安的心稍稍放下，又侧耳听了会儿，听到两人的脚步和远处黑甲男人的叫骂声远去，那家伙大概是躲到巷口的歪脖子树下偷懒去了。他缩回身子，转身时正好撞进瑞尔的目光里。
身处昏暗的地窖中，瑞尔的眼睛亮得像浸染了清冷的月光，如同猫科动物般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视线却在尤里安的腿上停留。那几道被刀砍过的痕迹。此时已经被血浸染的发黑，将裤子印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他们走了？”瑞尔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刚想撑着墙坐起来，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干草上。尤里安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可别再动弹了。一会肋骨折了，我可没有接骨这么高级的手法给你续上。”
瑞尔没反驳，只是伸手攥住尤里安按在他肩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尤里安刚才撕布条时，胳膊上的旧伤又扯到了，只是一直硬撑着没说。瑞尔能感觉到他的手冷的像是一块冰，还有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指节，心里有种莫名的不适感。
“我没事。”尤里安先开了口，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瑞尔攥得更紧。他别开脸，不敢看瑞尔的眼睛，怕被看出自己的慌乱。从遇到瑞尔开始，他一直想着的都是如何避免自己的死亡结局。说实话，瑞尔在他心里更多的是工具人的感觉多一些。可刚刚他被踢飞的时候，自己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大概是……害怕这主角大腿就这么被杀掉吧。
“别硬撑。”瑞尔的声音很轻，打断了尤里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你的腿在流血，胳膊也在抖，别以为我没看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窖内乱七八糟的地面，扫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此时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
“别找啦，这红木镇本来就是快要沦落到荒无人烟的地步了，像这种地窖，有用的东西肯定早就被其他拾荒的或者冒险者给拿走用掉了。”尤里安靠着瑞尔旁边的石砖墙缓缓坐了下来，伤口带来的痛楚让他的面部表情十分僵硬。
瑞尔的目光落在尤里安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还在轻轻发颤，指缝里沾着干涸的血渍，连握拳都显得费劲。
暗格的石壁透着潮气，在深秋的季节里格外阴冷。尤里安刚想往瑞尔那边挪挪，让他少挨点冻，就听见身边人闷哼一声，手突然攥紧了他的衣袖，瑞尔的额头抵在石壁上，鬓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颤抖，显然是胸口的疼痛又开始了。
“怎么了？是不是压到伤了？”尤里安赶紧撑着坐起来，伸手想扶他，却被瑞尔按住手。那只手比刚才更烫，带着点灼热的温度，攥得他手腕有些痛。
“没事……歇会儿就好。”瑞尔的声音很轻，却咬着牙，像是在硬扛。
尤里安皱了皱眉，刚想要说些什么，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际，将整个地窖都震的晃动了一下。
“别乱动！”尤里安的声音发紧，低头看瑞尔时，心猛地一揪。瑞尔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嘴角甚至渗了点血丝，显然是爆炸的震动扯到了内伤。他想抬手擦，却被瑞尔先攥住了手腕。
“我没事……”瑞尔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还是用力攥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先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尤里安没敢松开护着他的手，只偏过头往窖口看，木板已经被震裂了道缝，外面传来了黑甲男人的嘶吼：“他娘的！这个狗洞子里没有，换下一个！我就不信炸不出来他们两个！”
“是那个黑轻甲的混蛋！”尤里安的心跳得飞快，脑子却瞬间清醒了。地窖本就老旧，要是被炼金炸药来上一下绝对会塌陷的，留在这就是等死。
看着此时快要有进气儿没出气儿的瑞尔，尤里安咬紧牙关，将身上的布包和那本厚重的书籍放在了瑞尔的面前。在瑞尔疑惑和不解的目光中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语气柔和：“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仔细了，”尤里安将书籍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羊皮，上面记载了红木镇大大小小的房屋和许多地窖入口。“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一会等我出去引开他们，你立刻喝下这个，然后向镇子的主路全速前进。”尤里安从布包里掏出了一小瓶翠绿色的药剂，在黑暗中，药液里泛着点点微光，颇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主路边有一口枯井，下去后用你的圣火徽记按在东边的墙壁上，那是一个藏匿点，里面有一瓶高阶治疗药剂，你身上这点伤在它面前不过是小剐蹭而已。”
瑞尔听着尤里安强忍伤痛，一连串说了这么多东西，脑子顿时有点发蒙，想要提问却被尤里安给打断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疑惑，也好奇为什么之前我不领你去。等到了那边，你伤势痊愈，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了精神，等我去找你再和你解释！”
“等等！我……”
尤里安按在瑞尔肩头的手用力了些，将想要反驳什么瑞尔按的一愣。瑞尔的喉咙发紧，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之类的话，却看见尤里安胳膊上的旧伤。刚才按在自己肩头时，他袖口渗出血的痕迹更明显了，连抬胳膊都在轻轻发颤。
“你的旧伤……”瑞尔突然攥住尤里安的手腕，这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不是怕他硬撑，是怕他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你连剑都快握不住了，怎么引开他们？”
尤里安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发颤的手，又抬头笑了笑，“我可是贵族。哪怕是已经被抛弃的贵族，一点自保的手段还是有的！本来他们也不打算杀我，更何况那几个杂鱼，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这话骗不了瑞尔。他看着尤里安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胸口因为忍痛而微微起伏的弧度，突然想起之前在地窖里，尤里安替自己擦血污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巷子里，尤里安踹翻酒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刚才爆炸时，尤里安第一时间扑过来护住自己的动作。
这场交易，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是他在单方面的付出，这哪里算的上交易呢？只是自己在被单方面的保护。什么铸圣城，只是他为了接触自己的借口吧？
“你也得活着。”瑞尔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想要把那瓶翠绿色的药剂推回去。他不知道那是干嘛用的，但肯定是可以起到瞬间令一个重伤之人短暂恢复行动能力的伤药。尤里安的手按住瑞尔推药剂的动作，没让药剂再退回来半分。
“拿着。”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点，没再笑，眼底是瑞尔从没见过的认真，“我引开他们，是为了让你活着到枯井。你要是把药剂给我，半路疼得走不动，我这趟就白跑了。”
瑞尔的手指僵在半空，药剂瓶的凉意透过指缝往心里钻。他突然发现，自己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尤里安早把所有后路都算好了，从头到尾，都在替他打算，哪里有半分“交易”的样子？为什么眼前这个贵族弃子会对自己这么上心？哪怕有可能丢掉自己的性命。
“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尤里安抬手，飞快地拍了拍瑞尔的肩，像在安抚，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少年转身时，瘦弱的背影蹭过地窖口的木板，带起的灰尘在黄昏的光里飘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瑞尔的膝盖上。
“好。”瑞尔低声回答着，“我等你，记得把你欠我的那顿饭补上。”瑞尔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不管好不好吃，我都等你，一定会等你！”